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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南皮影戏工艺技法中的平面设计研究

作者

张倩

安徽外国语学院文学与艺术传媒学院 安徽合肥 230000

皖南皮影戏,俗称“太平戏”,因影人、道具携带便利,且不受场地限制,又被称为“一担挑”的戏。作为传统的徽州地方戏曲,以纤巧的雕刻技艺、独特的透光彩绘和地域化叙事风格,凝聚了江南民间艺术的审美精髓,是徽州历史文化的重要载体,也是现代社会珍贵的非物质文化遗产。随着时代的发展,这项古老的戏曲文化面临着严峻的生存危机,如传承群体老龄化、戏曲的创新性停滞、受众逐渐萎缩,由一种动态、发展、可见可赏的民俗戏曲,逐步变为静态、停滞、难见难赏的文化标本。当前对皖南皮影戏的保护工作多聚焦于文物建档与表演复刻,对戏曲创作过程中的工艺技艺,如雕刻刀法、镂空技艺与缀结机制等手段和文化印记挖掘不足,使其难以突破当前面临的各种困境,导致传统工艺与当代设计创新之间缺乏有效衔接,影响了皖南皮影戏的发展。在此背景下,运用新技术、新思维、新方法,来推动皖南皮影戏的发展,成了迫切需求。由此,本文对皖南皮影创作过程中的雕刻、镂空、缀结、敷彩等工艺技法中,包含的特色平面设计思维与视觉成效进行分析,并探讨其如何为设计创新提供差异化路径。

一、皖南皮影戏制作工艺中的设计基因

社会生产力的发展决定了艺术创作的水平和范围,同时也决定了艺术创作语言的形成路径,塑造了最终的视觉呈现。皖南皮影戏的独特艺术表现力,除了地域文化的影响之外,同时离不开皮影道具材料的选择和运用,以及雕刻工具的极致发挥。制作过程一般包括选皮制皮、画稿描样、雕刻上色、发汗熨平、缀结装订等工序。

(一)基础材料的选定

影人的制作吸取了民间剪纸的雕镂技术,把抽象化后的形象刻镂在兽皮上,材质有驴皮、牛皮、羊皮、纸等,通常就近取材。 影戏 影的基 制作材料,首选毛色淡浅又不透毛的活牛皮,通过配比好的生石 次刮皮,直至把牛皮刮的白净透亮为止,最后经过特质工具晾晒方 除制作材料的选择外,皖南皮影的雕刻工具和技法赋予了皮影戏艺术的生命力,也是所有工序中最为重要的一个步骤,工匠用刻刀和针凿把控着影人线条和纹理的最终效果,同时深刻地影响了视觉风格的形成。

皖南地区最常见的皮影戏雕刻工具是平刻刀,刀尖笔直锋利,刀刃狭窄,使皮影工匠在动刀时能画出流畅、精准、锐利的线条。平刻刀在表现建筑、铠甲等直线方面优势十足,具有徽派版画“铁线描”的魅力。与北方流派中可能使用的斜面刀产生的圆润线条相比,使用平刻刀为皖南皮影戏精确、轮廓分明的线条奠定了基础。除平口刻刀外,皖南皮影在制作中还有尖刀、斜刀、针凿等多种工具。不同刀具分工明确。皖南皮影戏对于道具质感、演奏效果的极致追求,离不开皮影工匠的精雕细琢,尤其是针凿质感在影人服饰中的大面积应用,使得皖南皮影戏具备复杂而又清晰细腻的视觉效果。常用的针凿工具由细密排列的钢针构成,以实现多密度类型的镂空效果,如使用细针凿可雕琢细密均匀的镂空,在灯光或烛光的照射下,皮影影人在幕布上实现轻柔朦胧、宛如纱布般的质感效果,可用于表现云彩、纺纱等物品或场景。影人制作中材料和创作工具这些基础材料的选择,为皮影戏的呈现奠定了基础,也使皖南皮影戏形成了特有的艺术表现力。正如当下的海报设计中,对设计方案、设计元素这些基础材料的把握决定了最后作品风格的呈现。

(二)核心工艺流程中的设计思路

皮影创作的首要步骤就是在处理好的牛皮材料上绘稿制图,将皮影角色的各部分结构进行分类描摹绘制。画稿大多来源于代代相 人创 色躯体拆成躯干、肢体和头部等独立单元,依照造型谱稿用针凿等 同时,出于降低用料成本的考虑,尽可能提高兽皮材质的利用率,皮 运用 模块化创作思维,在节省材料的同时,将各皮影角色或各模块在稿纸 拼图版交错排布设计,最大程度减少在兽皮上裁剪时的边角废料。

由于皮影戏戏曲演绎的光影特点,以及兽皮材质的特性,在皮影影人创作过程中,过于繁复的写实细节无法承载皮影的轮廓、关节结构、服饰纹样,必须通过象征性的线条和大胆的镂空来表现,形成了平面化、装饰化的典型视觉特征。如在阳刻技法中,武将的铠甲和文官的宽袖,都只保留主体结构的整体形态,依靠轮廓的边界表达体积感,利用锐利的切割实现投影的立体感和真实感。在阴刻技法中,将皮影主题框架中的装饰纹理图案进行整体的镂空雕刻,实现在投影效果下点阵效果。在皮影影人主轮廓绘制和雕刻过程中,以夸张、凝炼的手法,选择点、线、面的组合,用线条的层叠褶皱感表达面料的垂感,用锉刀摩擦产生的粗糙暗光感表现皮革表面的立体感。皖南皮影整体造型写实,线条粗犷有力,流畅与细腻兼具,采用以粗衬细,以疏衬密的手法,通过线条的夸张变形和高度概括化的手段,打破常规的造型原则,视觉上使得皮影人物造型呈现出简繁得当、疏密结合、简括凝练和服从形象主体需求的特点。[]

视觉冲击力是皮影演出的一大特色,因此敷彩上色是皮影制作中重要的一环,其中颜料特性的把握是关键。在中华传统文化中,据《周礼·考工记》中记载,由传统“五行”——“金、木、水、火、土”为基础衍生出中国传统色彩美学概念——五色观,即“青赤黄白黑”。皖南皮影戏的敷彩上色也受其影响,并加强了色彩严格的等级概念,将色彩所蕴含的功利诉求和情感追求与影人角色的性格特征进行了匹配和融合,[]隐喻着角色的性格特征和社会地位。如红色象征喜庆、刚烈,用于关公等忠勇人物;黑色肃穆庄严,象征刚毅,用于包公等正直人物;黄色属性具有多重性,既代表了皇帝尊贵的颜色以及神佛的光环盔甲,又象征奸佞狡猾的各色妖怪;绿色多用于大臣将帅等身份较高的角色所使用。为确保在远距离皮影投影下视觉效果,在皮影影人的敷彩上色过程中,相邻的色块采用了红、绿、蓝等相近互补色,符合戏曲中脸谱色彩的通用性法则。在现代化学颜料广泛应用之前,皖南皮影戏多使用由朱砂、石灰石等矿物及植物天然材料制成的颜料对影人进行上色,并巧妙的运用多层涂法,实现光与色彩的分层效果。如黄色叠加和蓝色上色,在强光穿透后呈现绿色色调。在武将的战袍渲染上,不断调整颜料的浓度以建立更清晰的明度层次,可将不同的红色渲染成三层,由领口的深红渐变到下摆的浅粉,营造出色彩丰富的视觉画面。

上色后经过适当的高温使牛皮中的水分挥发,颜色浸入到皮料中,使得皮 影色泽鲜美不褪色。然后就到了皮影制作的最后一步,皮影影人各部件组合连结的关键步骤——缀结工艺。一个完整的影人一般有头、胸、双臂、双肘、双手、下臀、双腿共 11 个部件,皮影制作的最后一道工序就是把皮影的这些部件连缀在一起。[]在创作连结过程中,将皮影影人的动态结构设定为三轴控制方式,主纵杆在头颈部控制左右转向,另外两处在双手手腕设置副杆调节肢体运动,可以控制皮影影人表演行走、挥剑等复杂姿势。不同的部件可实现多对多的组合关系,极大提高了皮影部件的利用效率,如将不同的躯体替换为不同的头部或胡须,实现文官和武将等不同角色影人的快速更换。其模块化的设计思路显著提高皮影影人的创作效率,现今工业产品中可替换配件的设计思路正是沿用了这种创作智慧。

二、皖南地域特色在工艺技法中的体现

皖南皮影和北方皮影戏在皮影道具的表现形式上存在较大差异。受秦晋粗犷民俗文化影响,北方皮影戏影人线条宽度大,人物形象重轮廓化表达,如陕西皮影戏的中的兵马俑,在整体轮廓和关键部件处着重表达,省略了局部的细节雕琢。而皖南皮影戏传承徽州工笔画艺术传统,皮影影人线条明朗清晰、细腻精准,尤其是采用平刻刀表现出的铁线描技法,将武将战袍处褶皱用多条平行的细线表现,并对铠甲鳞纹装饰精细雕琢。在视觉效果上,南北方皮影影人工艺精细度的差异更为直观,如在同样面积的皮影武将胸甲上,北方皮影戏的镂空数量还不到皖南皮影戏的一半。在工具的选择上,南北皮影戏也体现风格的差异,如北方斜刻刀雕刻时易于产生弧形轮廓,皮影影人关节更加圆润;皖南平口刀着重表现横平竖直的雕刻能力,可刻画硬朗坚韧的肩甲剑鞘造型,与徽派建筑马头墙的美学相近。在光影表现上,北方皮影戏线条稀疏,易用大孔洞,同时幕布的投影点明亮醒目;皖南皮影戏的高密度镂空化,形成朦胧纱布般半透明效果。

皖南皮影戏作为徽州文化遗产的一部分,有着深深的地域文化烙印。受“徽州三雕”文化影响,部分皮影影人图案的灵感来源于徽州建筑木雕中的万字锦、龟背纹等样式,如皖南皮影戏《状元及第》官袍下摆,以连续的龟背图案镂空,并嵌入铜币状的图案,暗示科举连中。同时,地域文化的差异性也体现在常用色彩和色调的运用上,受徽州青山绿水、白墙灰瓦等美学的影响,色彩的呈现借鉴了新安画派的蓝青绿美学,颜料选择偏爱冷色调,云纹和水纹中靛蓝、石绿等色彩的使用比例远高于北方皮影戏。北方皮影戏中的牡丹团花和火焰纹路等图案在皖南皮影戏的作品中较为少见,这也是文化环境影响文化作品创作的表现,皖南皮影戏与北方皮影戏有着显著区别。

地域文化的另一影响是带来了宗教文化的差异性,使得皮影影人的颜色呈现具有地域差异性,如在九华山佛教艺术的影响下,地藏菩萨皮影的金色光环则采用了具有地域特色的金箔拓印工艺,而陕北地区同类题材的皮影则多以朱砂染色。皖南皮影戏的审美倾向和色彩呈现,使得皖南皮影在光影中呈现出不同于北方的清雅气质。一方水土蕴养一方艺术,平面设计虽自西方传入,但在艺术呈现时也仍受地域文化影响,融入赋有地域特色的色彩、宗教、人文、习俗等,将平面设计语言以本土化的形式展现出来。

三、皖南皮影戏制作工艺中蕴含的平面设计思维

(一)视觉构成的显性传达

皖南皮影的镂空工艺与现代设计中的“少即是多”创作理念不谋而合,诠释了“优秀的设计总是心有灵犀”的概念。在皮影雕刻过程中,皮影匠人利用针凿工具将皮革打孔镂空,在保留主题框架的基础上,进行功能性和美观性镂空。通过镂空设计不仅仅实现完美的比例设计和绝佳的审美效果,同样实现了皮影影人的轻盈化、灵活性设计。这与平面设计语言中的“正负形”概念相通,传统太极阴阳八卦图就是典型的正负图形,如雕刻出来的皮影部分——黑色,是画面中的正行,也是“实”的部分;剩余镂空的部分——留白,则是画面中的负形,也是“虚”的部分。画面中正形和负形相互借用、相互依存,通过共用一条边界线,可以相互反转。著名平面设计大师福田繁雄对平面设计元素中的图形进行了极尽的探索,设计了大量的以图形为表现形式的海报。如《京王百货宣传海报》就采用了正负形的手法,对虚空间进行合理地联想,利用男、女腿部元素的不断重复,制造一种诙谐、轻松的氛围,也很好体现了百货公司的摩登感。

皖南皮影的模块化制作和分类组合的工艺方法,不仅极大提高了皮影影人的创作效率,也为现代视觉系统设计提供了一个很好的例子。以皖南皮影中的文武官员角色为例,皮影匠人将角色整体拆解成 11 个标准化部件,每个部件又可细分为数个模块,如皮影中文官的头部部分,胡须、耳朵、冠帽等都又被拆分成了独立的模块,可以配置不同的影人组件,和头部组成一个完整的角色形态,实现角色的性别、年龄、职位等不同维度的转换。除角色的模块化运用之外,皮影戏曲场景的构建同样运用了模块化构建思维,如常见的云朵表现中,将云纹细分为层云、卷云、祥云等标准件,通过多种组合形式,可形成天空、仙境等不同的场景空间。皖南皮影戏这种充分利用模块组件化的思维,可以在有限单元进行无限组合的设计思路,是皮影戏戏曲创新创意生命力的重要体现。这种模块化思维,沿用到工业设计、产品设计中,不仅极大缩减了产品成本的耗材,也增强了可持续性使用。动态招贴设计和UI设计中也运用这种模块化原理,把设计元素拆分成数个组件,进行规律化的平移和曲线移动,组合成多种效果。

(二)设计思维的隐性逻辑

思维决定意识,意识产生行动。皖南皮影戏的设计思维反映了皮影匠人的创作意识和创作理念,是在传统生产生活条件下的最大突破,同时也是对文化艺术的突破与延续。受皮影皮革选材范围的影响,材料的最大化利用一直是皮影匠人努力的重要方向,如嵌套式排版法的使用,将不同角色的手臂轮廓嵌入到长袍内部的曲线中,减少材质的重复性叠加,大大提高了整张皮革的利用效率。雕刻过程的复杂性催生了皮影影人部件标准化、模块化组件的发展,固化了皮影影人的关键部件连接点,也直接影响了皮影戏曲表演时影人的动作形态和效果。在历史的长河中,皖南皮影戏随着社会文化的发展而不断推陈创新,戏曲种类、视觉形态等不断丰富。在皮影雕刻时,每个影人至少经历几千次雕琢,多次修改、日渐完美的螺旋式上升路径。在皮影印染着色维度,也经历试验、修复、再验证的技术路径,颜料的用量、颜色的深浅、色彩的搭配组合效果等不断修正。皮影皮质初次染色后,挂在幕布前验证透光效果,以此为依据进行颜色的调整。从皮影创作草图,到皮质雕刻成型,再到细节调整,最终完成皮影影人的创作,均体现了匠人的匠心,一件好的作品需要多次打磨,才能最终成型。无论是平面设计还是其他领域,设计内核不变,都需要秉持这种大国工匠的态度,才能打磨出符合市场需求的作品。

受皮影戏表现形式的特殊性,观众的观看距离影响着表演效果,近距离展现的皮影影人对细节要求更高,如皮影角色的服饰应有更多纹路图案,更有层次感;远距离表演的皮影影人更注重整体轮廓感和动态效果。表演场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