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楷减笔人物画中的禅学精神及其当代文化价值研究
万乐
郑州科技学院 艺术学院 河南郑州 450052
梁楷减笔人物画以独特的艺术语言,在中国画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其画作不仅展现高超的绘画技艺,更融入深邃的禅学思想。在当代文化语境下,重新审视梁楷作品,挖掘其中禅学精神与文化价值,既能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也可为当代艺术创作与文化发展提供有益借鉴,故而对其展开研究极具现实意义。
一、梁楷减笔人物画中的禅学精神(一)以简单驾驭繁琐领域禅心
梁楷减笔人物画的“笔简形神”特质,深刻契合禅宗“直指人心”的顿悟美学理念。在创作过程中,梁楷摒弃传统工笔人物画对细节的极致描摹,以高度凝练的笔墨捕捉人物神韵。在《李白行吟图》中,画家仅用寥寥数笔勾勒出李白的轮廓与衣纹,一根流畅而富有张力的线条,便将诗人飘逸洒脱的衣袂表现得淋漓尽致,既未细致刻画衣物的纹理褶皱,也未着重描绘面部的五官细节,却精准传递出李白豪放不羁、才情四溢的精神气质(图 1)。这种以简驭繁的表现手法,如同禅宗公案中直指要害的机锋话语,省去冗余的修饰,直接触及本质。梁楷深谙“少即是多”的艺术真谛,通过简洁的笔墨,引导观者摒弃对表象的执着,专注于人物内在精神世界的体悟,在看似简略的画面中,开启一场心灵的顿悟之旅,使观者在欣赏画作的瞬间,得以窥见禅宗追求的纯粹与本真。
图 1 梁楷减笔人物画以简单驾驭繁琐领域禅心

(二)泼墨写意寄托禅意
梁楷在《泼墨仙人图》中展现的泼墨写意技法,将墨韵的空灵之美与禅意完美融合。画面中,仙人袒胸露腹,衣袍以大块泼墨一气呵成,墨色浓淡交融、变幻莫测,形成自然随性的肌理效果,仿佛仙人超凡脱俗的气质在墨韵中肆意流淌(图 2)。而仙人的面部却以寥寥数笔勾勒,大面积留白处理,与浓重的墨色衣袍形成强烈对比,营造出“无画处皆有妙境”的禅意空间。这种留白并非空白,而是蕴含着无尽的想象与禅意,恰似禅宗强调的“空”并非虚无,而是一种超越物质表象、容纳万物的精神境界。泼墨的酣畅淋漓与留白的含蓄悠远相得益彰,传递出超脱世俗、逍遥自在的禅意,使观者在欣赏画作时,仿佛置身于空灵澄澈的禅境之中,忘却尘世的纷扰,感受心灵的宁静与自由,体悟禅宗“空纳万境”的深邃哲理。
图 2 梁楷减笔人物画泼墨写意寄托禅意

(三)忽略形式注重精神契合禅机
在《六祖斫竹图》中,梁楷通过对慧能形象的塑造,生动诠释了禅宗“不立文字,直指本心”的哲学思想,达到“形神相忘”的艺术境界(图 3)。画中慧能斫竹的动态成为画面的核心,画家以简练而劲挺的笔墨勾勒人物轮廓与动作,衣纹线条顿挫转折,充满力量感,精准表现出慧能劳作时的专注与洒脱;竹枝的线条爽利明快,与人物动作相互呼应,强化了画面的动态感。梁楷并未刻意追求人物外形的精准酷似,而是将重点放在对人物精神气质与瞬间状态的捕捉上,通过对关键动作与神态的描绘,舍弃不必要的细节,使观者透过画面感受到慧能内心的宁静与顿悟后的自在。这种“遗形取神”的创作手法,打破了对形体表象的执着,契合禅宗超越语言文字、直指心性本源的理念,让观者在欣赏画作时,摆脱视觉表象的束缚,直接与画中人物的精神世界产生共鸣,领悟禅宗追求的本真与自然。
图 3 梁楷减笔人物画忽略形式注重精神契合禅机

二、梁楷减笔人物画的当代文化价
(一)大写意方式的精神启蒙
梁楷减笔人物画以“不求形似求生韵”的艺术理念,打破宋代院体画对“形似”的桎梏,为中国画写意精神的觉醒注入强劲动力。在其所处的南宋时期,绘画主流追求工整细腻的写实风格,而梁楷却另辟蹊径,通过极度简练的笔墨勾勒人物形态,直击精神内核。这种创作理念突破了传统绘画对物象外在形态的过度关注,转而强调画家主观情感与物象神韵的融合,开创了大写意人物画的先河[1]。此后,明代徐渭在其泼墨大写意花卉中延续“以形写神”的精髓,以狂放不羁的笔触抒发内心愤懑;清代八大山人则以独特的简笔造型与冷峻构图,表达遗世独立的孤傲气质。梁楷的写意精神如同火种,点燃了后世画家对自由表达与精神传递的追求,推动中国画从“以形写形”的匠作走向“以形写神”的艺术境界,使写意成为中国画最具标识性的美学特征之一,在当代艺术创作中,这种强调精神内涵与情感表达的理念,依然是艺术家突破传统、探索创新的重要指引。
(二)革新笔墨语言技法
梁楷在笔墨技法上的大胆创新,为中国水墨画的发展开辟了新路径。以《泼墨仙人图》为例,他开创性地运用泼墨、破墨技法,将墨色的干湿浓淡变化发挥到极致。画面中,仙人衣袍以饱蘸浓墨的大笔泼洒,墨色自然晕染,形成层次丰富的肌理,既表现出衣料的质感,又传递出仙人洒脱不羁的气质;而在墨色未干时,以清水或淡墨破之,使墨色交融渗透,产生若隐若现、虚实相生的效果,打破了传统线条勾勒的单一表现形式。这种对水墨材料特性的深度挖掘,极大丰富了水墨画的表现力,为后世画家提供了技法创新的范本[2]。在当代水墨画创作中,艺术家们借鉴梁楷的技法经验,将泼墨、破墨与现代构成理念相结合,通过控制墨色的流动、碰撞与叠加,创作出具有强烈视觉冲击力的作品。部分当代水墨画家在表现山水意境时,运用泼墨营造氤氲氛围,再以破墨塑造山石肌理,使传统技法焕发出新的生命力,印证了梁楷笔墨语言革新对拓展中国画技法边界的重要意义。
(三)传承禅意美学
梁楷减笔人物画中蕴含的禅意美学,在当代快节奏、高压力的社会环境下,为人们提供了宝贵的精神栖息地。其画作通过留白与简笔营造出的空灵意境,契合了当代人对内心宁静与精神自由的追求。《布袋和尚图》中,画家以寥寥几笔勾勒出布袋和尚憨态可掬的形象,粗犷的笔墨与简洁的造型形成鲜明对比,在看似随意的描绘中,传递出禅趣与人性温度[3]。画面中的留白部分,并非空白无物,而是留给观者无限的想象空间,如同禅宗“空”的境界,容纳万物又超越万物。这种禅意美学不仅是对传统文化的传承,更能引导当代人在喧嚣的生活中沉淀心灵,反思自我。在当代艺术设计领域,许多设计师借鉴梁楷画作的禅意美学理念,在空间设计中运用留白手法,营造简洁、静谧的氛围;在平面设计中采用简笔造型,传递简约而富有深意的视觉语言,使传统禅意美学在现代生活中焕发出新的活力,持续滋养着当代人的心灵世界。
(四)跨文化影响
梁楷的减笔人物画在跨文化传播中扮演着重要角色,成为中日艺术交流的重要纽带。南宋时期,其画作传入日本后,与法常的作品共同被奉为禅宗水墨画的经典范式,对日本“南画”的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日本画家学习梁楷简练洒脱的笔墨技法与空灵悠远的意境营造,将禅宗思想融入绘画创作中,形成了独具特色的日本禅宗绘画风格[4]。日本画家雪舟等扬在游历中国后,深受梁楷画风启发,其作品《四季山水图》在构图与笔墨表现上,借鉴了梁楷简笔写意的特点,以简洁的线条与淡雅的墨色表现山水意境,展现出浓厚的禅意。川端康成曾高度评价梁楷作品“在精神上具有相当高度”,这一评价不仅体现了日本艺术界对梁楷艺术成就的认可,也反映出其作品在跨文化语境下的精神共鸣。梁楷画风的传播,促进了中日两国在艺术理念、创作技法与审美观念上的交流融合,为世界艺术多元化发展做出贡献,在当代全球化背景下,这种跨文化艺术交流的价值依然值得深入研究与借鉴。
(五)启示“传统+现代”创作方向
梁楷“遗形取神”的创作观,为当代画家在传统与现代之间搭建了对话的桥梁。其打破形体束缚、注重精神传达的艺术追求,启发当代艺术家在继承传统笔墨精髓的同时,融入现代艺术意识与表现手法。徐悲鸿便是成功实践这一理念的代表画家,他在创作中吸收西方绘画的造型观念,结合梁楷简练遒劲的笔墨语言,创作出《愚公移山》等兼具时代精神与传统韵味的作品,推动了中国画的现代化进程[5]。在当代艺术创作中,许多画家延续这一思路,将梁楷的减笔技法与现代艺术中的抽象表现、观念表达相结合。部分画家在人物画创作中,借鉴梁楷简笔造型的概括性,简化人物形体结构,同时运用夸张变形的手法,赋予作品强烈的现代感;或通过解构重组传统绘画元素,以梁楷式的笔墨语言表达当代社会的多元文化与复杂情感。这种传统与现代的对话与融合,使梁楷的艺术精神在当代艺术创作中持续焕发活力,为中国画的创新发展提供了丰富的灵感源泉与实践方向。
结束语:
梁楷减笔人物画将禅学精神与绘画艺术完美融合,以简笔、泼墨等技法突破传统,塑造独特艺术风格。其在当代的价值体现在引领写意精神、革新笔墨语言、传承禅意美学、促进文化交流及启发创作方向等方面,为中国画发展和文化传播作出贡献,使梁楷艺术在新时代焕发蓬勃生机,彰显传统文化的深厚底蕴与时代魅力。
参考文献:
[1]熊雄.无去无来亦无住——石恪、梁楷作品中的狂禅之意[J].河北画报,2023(12):73-75.
[2]陈一笑.梁楷写意人物画中的禅宗思想及其价值意蕴探赜[J].蚌埠学院学报,2025,14(1):21-26.
[3]景雨菡.探析梁楷写意人物画中的禅宗美学[J].美与时代,2024(46):49-51.
[4]程芋菩.“以画体禅”——梁楷与李琼久的写意人物画对比[J].天工,2024(24)
3.
[5]张子茹.中国绘画中的极简之境——梁楷笔下的侘寂美[J].河北画报,2022(3):25-27.
作者简介:万乐(1990.10),男,汉族,江西南昌人,硕士,讲师,从事大学生美术类课程教育,研究方向:美术学、艺术设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