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资本理论视域下灾害社会工作的实践路径研究

2021 年 7 月 20 日郑州突发千百年来难遇的特大暴雨，单日雨量远超历史极值，造成城市内涝及种种次生灾害。面对复合型灾难，在此次郑州综合型灾难响应当中，社会组织动员同样凸显出一定的优势作用：根据不完全统计，在河南发生重大事件后，“水灾协作群”“救援信息平台”中集结 200 多个组织与团体参与调运跨区域资源及调动志愿者，组合成与政府应急体系相呼应的协动响应网络。这让人不免发问：社会组织何以在短时间之内能如此高效地发动社会力量？其背后的机理是否是社会资本理论背后的机制？

社会资本理论自提出以来，已成为分析集体行动的重要范式。其核心要素——信任、规范、网络，在灾害情境中表现出特殊价值：信任能够降低协作成本，规范有助于整合多元主体，网络则为资源流动提供载体。灾害社会工作的核心目标之一在于“通过社会资本再造修复受损社会关系”，而社会组织作为社会资本的重要载体，其动员机制直接影响灾害响应效能。

本文以郑州“7·20”暴雨事件为例，运用“理论框架一案例剖析一机制提炼”的研究路径，回答了3个关键问题：一是社会组织如何动员社会资本？二是社会资本三要素在应急阶段有着怎样的作用路径？三是如何通过社会资本优化灾害社会工作的介入路径？

二、理论框架：社会资本理论的灾害社会工作阐释（一）社会资本的核心要素与分析维度

罗伯特·普特南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系统建立起社会资本概念，是关于对人与人之间联系的信任、规范和网络本身的规范的一个概念结构。组织的社会化特质如信任、规范、网络等都能有效提高社会效率的合作行为，这里包含三个核心要素：关系性、规范性以及结构性。

信任维度：人际信任指个体间基于情感或利益形成的信赖关系，制度信任指对政府、社会组织等机构的合法性认同。在灾害情境中，灾后初期人际信任水平会经历短暂提升，但随资源分配矛盾凸显可能出现断崖式下降（赵延东，2007）。

规范维度：对正式规范和非正式规范而言，在灾害应急阶段，非正式规范更易发挥关键作用，因为社会组织能达成“优先救助弱势群体”“信息透明共享”等可参照的规范共识，去填补正式制度的时间滞后性（周利敏，2021）。

网络维度：灾害情境下，网络突破各个系统边界壁垒，在各个系统的单位间协调资源。如暴雨期间，企业-商会-企业的网络、基金会-社区的网络搭建了跨领域联合行动的网络平台。

研究发现，社会资本主要涉及社会组织信任、行为规范和社会网络这三个方面，社会组织应当发挥好社会资源整合者角色作用，有效利用社会资本中的多元主体协同合作方式提高社会运行效率。通过政社合作来增强社会互动的深度和广度以强化信任扩散，协调好个体目标与集体目标之间的矛盾以获得居民的信任（高云天，2020）。社区社会资本与治理效能呈正向互促关系：较高的社会资本水平推动社区实现较好的治理状态，有效治理也使得社会资本存量进一步增加（刘毅，2013）。

（二）社会资本理论在灾害社会工作中的应用拓展

在灾后恢复阶段，用社会资本来解释社区重建机制。鲁甸地震的研究发现“社区社会资本的存量直接影响住房重建速度与居民心理康复程度”（文军，2016），其背后的重要逻辑是邻里信任网络如何被重建起来的。此外，宏观社会资本在灾后重建阶段其系数比应急阶段要大；相比中观社会（社区组织网络），应急阶段其实效更加突出（张建，2015）。

在灾害应急阶段，社会资本理论关注的是社会资本的动员机制，社会组织在灾害应急阶段的任务是“运用网络重构快速激活潜在的社会资本”，即通过社媒搭建信息桥梁网络、通过应急共识形成临时协作规范、通过“熟人连带”建构起低门槛的快速信任（张和清， 2011）。这个时期的社会资本是“临时性的、流动性的”，同日常状态下的社会关系有着很大区别。

（三）灾害情境下社会资本的特殊属性

时间敏感性：应急阶段的社会资本动员在3 天以内是“黄金72 小时”，需要在短时间之内完成信任等的构建。发生暴雨灾害之后，公益联盟组织成员能够仅用 14 个小时就把首批救援物资运抵灾区是基于事前就已经存在的“灾害响应通讯录”，即存量社会资本。

空间替代性：因缺少物理空间，社会资本转移到了网络上。暴雨事件中85%的资源对接是在微信群中完成的，“云端协作”代替了传统的“面对面协作”。

功能双重性：社会资本有双重影响，它既可以是人们合作的润滑剂，也可以加大的贫富差距，拥有大量社会资本的企业主、城镇中产往往会优先获得救灾资源，社会关系网络较弱者处于“救援盲区”，造成“资本鸿沟”，增强灾害的社会脆弱性。（谭祖雪，2016）

三、案例分析：郑州“7 · 20”暴雨中社会组织的社会资本动员实践

（一）案例背景与研究方法

根据应急部数据统计，此次灾害直接导致郑州市及周边地区因灾死亡302 人、失踪50 人、失联9人，因灾造成直接经济损失达 1383.78 亿元。此次灾害应急阶段社会组织“爆发式响应”：据中国慈善联合会数据，全国近500 家基金会第一时间紧急拨款捐物，2000 多家社会组织奔赴一线开展救援行动，“政府主导、社会协同”的应急新局面正在逐步构建中。

本研究主要采用文献研究方法：已有研究主要借助深度访谈收集一手资料，以及通过参与观察记录协作过程，并选择 3 类具有代表性的社会组织：本地化社会工作机构、跨区基金会、志愿者联盟，对应不同动员模式。

（二）社会资本三要素的动员机制分析信任维度：从“陌生人协作”中快速建立起“临时性信任

在灾害应急初期阶段，面临“信任赤字”这一问题，彼时志愿者互不相识、跨区救援人员、受灾群众陌生。基于此，社会组织发展出三种信任构建机制。

身份认证机制：某跨省救援联盟要求全体成员出具社会组织登记证书和救援资质证明，并以首场任务完成情况为根据予以评价，采用“先审核再合作”的模式最大限度地降低了陌生人协作的信任成本。

情感共鸣机制：利用灾害情境下集体的情感唤醒信任，在郑州，由彩虹社工发起的“城市记忆守护”行动中收集受灾群众的家庭照片、手写的家书，在激发出社会的共鸣后获得企业的捐款以及志愿团队的支持，“情感-信任-行动”形成了完整链条。

成果可视化机制：某志愿者团队每完成一次救援，就通过短视频平台发布现场视频，标注物资去向与受益对象，这种透明化操作显著提升了公众信任度。

2.规范维度：非正式制度对科层制缺陷的补充

“先响应后报备”的弹性规范：某基金会在未完成立项审批的情况下，直接调拨 200 万元物资运往灾区，事后通过“特事特办”流程完成内部审批。

“需求导向”的资源分配规范：一公益联盟组织根据“房屋进水深度、独居老人占比及医疗资源缺口”等因素动态调整各单位物资配额，以实现精准的援助分配，填补了原本被忽视的一环。

“去中心化”的协作规范：在信息共享方面，社会组织在各区县均设信息联络官，各个救援领域组建协调组避免出现信息垄断的问题。某信息平台同步接入了 12 个信息源，利用算法实现去重、优先级排序等规则，实现了信息源及渠道的分布式规范接入，有效提高了信息通达度。

3.网络维度：从“零散参与”到“生态化协作”的网络建构社会组织采用的三种网络化策略实现组织资源整合。

“云端枢纽”的网络搭建：核心机构建立微信协作群，群内集纳来自不同部门、不同企业的“一网通办”力量，联络政府部门、企业、基金会、志愿者队伍等，搭建“河南水灾救援协调群”，在 72 小时内集聚500 多个主体，进行137 次的资源匹配。

“本地嵌入”的网络深耕：本土社工机构依靠缘优势打开基层社会网络的大门，利用“楼栋长-单元代表-积极居民”三级网络仅用半天时间就完成安置区需求调研，“中观社会资本在应急阶段贡献度最大”得到了验证。（陈升，2010）

“跨界链接”的网络拓展：物流公司提供运输支持，互联网企业搭建信息平台，高校团队进行技术咨询。有这样一个救援联盟，形成“异质性网络”，依托于社会组织的桥梁型资本形成的社会资本动员能力很强。

四、讨论与建议

（一）理论张力：普适性框架与本土实践的碰撞

社会资本理论基于西方公民社会背景，强调个体自愿参与；而中国实践中，社会组织的动员常依赖“单位制残余”与“行政动员惯性”。案例中，企业捐赠通过政府“倡议函”发起，这种“半行政半社会”的动员模式，挑战了传统社会资本理论的分析预设。但在中国的社会实践，资本存在传递价值的功能，某家社工机构在救援过程中十分重视为受灾老人提供“文化认同修复”服务，在活动的过程中举办了“豫剧演艺”来重建当地居民对于社区的认知，为社会工具性和价值性的二元并举功能拓展了新的范式空间。最后，传统理论认为社会结构决定社会资源的分配，而在中国的实践当中更多的是注重到个体主观能动性发挥的作用，一位公益者利用自己的个人关系网，在一整天内将筹集到的物资从零做到1000万，这种“精英驱动型”的动员更多地体现出人的主体性对于社会资本的建构作用。

（二）实践突破：灾害社会工作的本土化创新中国社会组织在动员社会资本方面有三个创新性的做

首先是“政社互嵌”的动员模式：如郑州市某区民政局和某社区社会组织共同组建的“应急协作办公室”，政府给支持力度、社会组织来做具体工作，这样既有发挥出社会资本灵便的优势，又有利用行政手段扩大力度扩大动员半径的特点，形成了扎根本土的“社区为本”模式。（吴越菲，2016）。其次，“文化-资本”转化是在我国当下社会背景下对于社会资本理论的一种本土化调整，要重视社会脆弱性分析中的文化维度（杨慧，2010）。一机构针对安置区开展“饺子宴”活动，利用传统节日实现增进邻里关系。最后是运用数字技术重造社会资本网络。“救援信息地图”小程序在线分享和接收灾情、救援地点，能够为资源对接找到定位点，“数字社会资本”能够突破传统网络的时空限制，使社会资本理论获得一个新视角：“技术赋能灾害社会工作”（周利敏，2021）。

（三）社会资本理论视域下灾害社会工作的优化路径

在应急状态下，信任、规范和网络各自发挥不同的功能作用，分别解决应急过程中的协作合法性问题、规范性缺失问题和资源整合的问题，相互补充、缺一不可。在这种现实的激励下，中国社会组织出现“政社互嵌”、“文化赋能”、“技术驱动”的独特模式，突破传统的社会资本分析范式，成为社会资本的理论本土化重要例证，充分证明社会资本有助于加快灾害事件进程、促进信息资源分享，但也会强化不同阶层之间资源配置不公平、增大阶层之间的差别鸿沟，即“双刃剑”作用，对此需要正确看待。对此，通过研究得出三条优化意见。

1.制度层面：打造“政社协同”的社会资本培育机制。

建立应急协作平台： 以郑州“应急协作办公室”为样板，省市区三级成立由政府与社会组织开展联合的指挥部，引入社会资本进入应急体系，突破科层制壁垒。

完善政策激励体系：发布《社会组织灾害响应扶持办法》，对动员能力强的社会组织给予税费减免、项目先行审核等相关优惠，鼓励引导社会资金依法合规参与其中。建立信任储备制度：平常利用“灾害演练-联合培训-项目合作”等，形成政府与社会组织开展互信的工作模式，不要让应急的时候双方都产生“信任赤字”。

2.实践层面：开展“文化敏感”式社会资本动员策略。

培育本土社会组织：加大培育力度，充分发挥本土社工机构熟悉当地风土人情、有效激活本土社会资本的作用，可按每10 万人培育1 家本土枢纽型社会组织的数量来进行统筹安排。

开发文化适配工具：参考“饺子宴”等方式开发社会本地化的社会资本激活工具箱，如“乡贤调解手册”、“民俗互助指南”等，提高服务能力。

建立文化评估机制：对于社会组织开展灾害应对而言，其需要设置“文化适配性”的评估指标，防止由于文化差异而导致的动员失败。

3.技术层面：打造“数字赋能”的社会资本网络体系

开发智能协作平台：把郑州“救援信息地图”等经验转化为“灾害社会资本协作平台”，吸纳资源，链接需求，对接志愿者，实现资源-需求-志愿者的智能匹配。

建立数字信任体系：通过运用区块链技术追踪救援物资的去向，利用大数据分析评价社会组织的信用度，并建立“数字时代的社会信任”。

培育数字动员能力：教会社会组织学习使用数字技术、社交网络、大数据等手段来动员社会资本，使社会组织能受益于数字化转型成果，并弥合“数字资本鸿沟”。

社会资本理论在灾害社会工作中的应用仍有广阔探索空间随着中国灾害社会工作的专业化发展，社会资本理论有望与本土实践深度融合，形成具有中国特色的灾害响应理论体系，为全球灾害治理贡献中国智慧。

参考文献

[1]吴越菲，文军.从社区导向到社区为本：重构灾害社会工作服务模式[J].华东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6，48（06）：101-110+167.

[2]周利敏，谭妙萍.基于中国问题的灾害社会工作研究[J].云南社会科学，2021（01）：100-108.

[3] 赵延东. 社会资本与灾后恢复—— 一项自然灾害的社会学研究[J]. 社会学研究，2007（05）：164-187+245.

[4]高云天.社会资本视角下社会组织参与社区治理研究[D].苏州大学，2020.

[5]刘毅.社会资本理论视角下常德市 Z 社区治理研究[D].湖南大学，2013.

[6]张建.社会工作介入地震灾后救援与恢复重建研究——基于社会资本与灾害影响机理[D].重庆大学，2015.

[7]张和清.灾难的社会根源与灾害社会工作[J].开放时代，2011（10）：26-35.

[8]张粉霞，张昱.化危机为转机：国际灾害社会工作研究综述[J].社会工作，2014（01）：102-111+128.

作者简介：魏芮（2002.3——），女，汉族， 籍贯：四川雅安，硕士研究生在读，研究方向：灾害社会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