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中的丧葬礼俗探析

摘要：《红楼梦》这部被称为“百科全书”的文学巨著，蕴含了丰富的文化内涵，其中有关于礼仪、节令庆典、社会风俗都有细致生动的描写。本文拟对《红楼梦》中所反映的丧葬礼俗入手，是因为死亡是人生通过仪式的最后一程，人们对死亡事件以及相关的丧葬礼仪是非常重视的。本文将解剖《红楼梦》中丧葬礼俗所体现的文化内涵，以期对《红楼梦》中所反映的丧葬礼俗有较清楚的认识和客观的评价。

关键词：红楼梦；丧葬；习俗

引言

荀子在《礼论》中论及丧礼时说到：“礼者，谨于治生死者也。生，人之始也；死，人之终也；始终俱善，人道毕矣。故君子敬始而慎终”。所以，做人要敬事生慎，事必躬亲，不能因为死者去世了没有感知，就对死者不屑一顾。无论是对活着的人，还是去世的人，都要给予尊重，要敬要厚。《礼记·问丧》所记丧义说：“此孝子之志也，人情之實也，禮義之經也，非從天降也，非從地出也，人情而已矣”。所以，丧葬礼仪的目的即在于“尽人道”“尽孝道”“达人情”“表哀思”。丧葬礼俗充满着生者对死者的悼念和哀思之情，蕴含着人类对自身终极归宿的关怀，因此人们以神圣的祈祷，隆重的仪式等方式投入到丧葬活动中，以表示对死亡及其重视。在清代，民间的丧葬礼俗非常繁杂，相应的仪礼也就形成了。《红楼梦》中写了很多人的死亡，而这些逝世的人，其丧葬的礼俗纷繁复杂，整个丧葬礼俗大概可以分为葬前礼俗、殡期礼俗、葬礼礼俗三个环节。

一、《红楼梦》中的丧葬礼俗描写

（一）葬前礼俗

葬礼开始前的诸多礼仪和习俗被称为葬前礼俗，像预备后事、叫魂、报丧、哭丧、入殓等仪式等都称之为葬前礼俗。

《红楼梦》第一0九回，在贾母快去世前，王夫人命鸳鸯把太太的装裹衣服预备出来，这就是葬前礼俗中的预备后事。当家中的父母进入衰老期或者病危之时，家人会为其准备后事，以示孝敬父母，重视亲人，主要为即将逝世之人准备好棺木、孝衣、寿衣等用品，以备临终之用。第六十三回，贾敬的“寿木已系早年备下寄在此庙的”。《礼记·檀弓上》记载：“喪具，君子恥具。一日二日而可為也者，君子弗為也。”按照古礼，这些东西是不应事先准备的，因为有“丧具，君子耻具”之说，在《红楼梦》中，这个古礼发生了变化。可见，丧具是可以事先预备的，并不以此为耻。

《红楼梦》第六十九回，尤二姐去世时，“文之生应诺，写了殃榜而去”。殃榜其实是招魂仪式简化的一种形式，招魂是招呼死者魂灵归来的仪式。古代举行这一仪式的目的是为了确定人是否真正死了。古人认为假死复苏的现象是魂魄重新归来的缘故，因此随之产生了招魂这一仪式。招魂仪式就是当人去世后，通过呼唤死者的姓名，以向鬼神求援，使其灵魂归位，同时也有对死者以示惜别、以示纪念之意。古代人们虔诚地作招魂仪式，以求死者灵魂复归，发展到清代，人们认识到此仪式不能让亡者死而复生。于是，就请阴阳先生在文书上写下亡者的姓名、生辰寿命和招魂复归的文字，敬献亡灵，以示对亡灵的惜别。现代民间仍然有为死者“叫魂”的习俗，也可以看作是殃榜的进一步简化。

《红楼梦》第一一0回，贾母去世时，贾政报了丁忧。第十三回，“凤姐还欲问时，只听二门上传事云板连叩四下，将凤姐惊醒。人回：‘东府蓉大奶奶没了’。”第六十三回，“东府中几个人慌慌张张跑来说：‘老爷宾天了’”。这些都是报丧礼俗的表现。报丧就是在人去世后，第一时间向亡者的亲友及上司传达这一讯息。“报丧”在古代有很多称谓，例如“赴”“赴告”“讣”“讣告”“讣报”“告丧”“发丧”等。

亡者逝世后，都要以哭的形式来宣泄生者的悲痛之情，同时也表达对亡者的悼念和对生命的怜爱之情。因此，哭丧是丧礼中重要的一项仪式，这里的哭是放声大哭。第十三回，宝玉梦中听说秦可卿逝世，翻爬起身来，哇的一声痛苦，去到宁国府前，里面人们也是哭的地动山摇，宝玉到灵前，由痛哭起来。第六十九回尤二姐去世后，平儿不禁大哭，贾琏搂尸痛哭，凤姐假意哭，尤氏贾蓉也来哭了一场。这都是哭丧仪式的表现，哭丧以后，人们便不能再叫死者的名字了，因为死者已成为鬼了，“卒哭乃讳”正是此意。

入殓就是给死者穿好寿衣，装入棺材。入殓有许多仪式，给死者穿上寿衣称为小殓，将亡者装入棺材的仪式称为大殓。入殓的时间在古代也有明确的规定，《礼记·王制》曰：“天子七日而殯，诸侯五日而殯，大夫、士、庶人三日而殯”。《红楼梦》的丧葬仪礼中，入殓的时间并没有明确的规定，而是择吉日而入殓。在第十三回，秦可卿入殓的时候，请了钦天监阴阳司来定日子丧事。第六十三回，贾敬的丧事也是命天文生择了日期。第六十九回，尤二姐“卒于今日正卯时，五日出不得，或是三日，或是七日方可。明日寅时入殓大吉。”另外，“衔口垫背”也是入殓仪式。在第七十二回凤姐道，“我又不等着衔口垫背，忙了什么”。，《仪礼·士丧礼》记载：“主人左扱米，實为右三，实一贝左中，亦如之，又實米，唯盈。”表明人去世要在死者口中填满食物，“衔口”就是给死者口中含着珠玉或米粮，让死者在阴间享受；“垫背”就是往死者褥下放钱物、柴草之类的东西。入殓后，便进入了下一个阶段。

（二）殡期礼俗

关于殡期礼俗，民间的规定很多，殡期是指入殓而未葬的这个阶段，主要的仪式有殡期、停柩、哭灵、铭旌、做道场等。

古时有：“天子七月而葬，诸侯五月而葬，大夫、士、庶人三月而葬”。从《红楼梦》中可以看出清代殡期的长短是发生了变化。第十三回中的秦可卿“择准停灵七七四十九日”，第十七回秦钟“七日后便送葬掩埋了”，第五十八回中太妃“得一月光景”，第六十九回中尤二姐“竟是七日”。由此可见，殡期时间的长短并不严格，为了显耀门庭，也是可以延长殡期的。

在古代停柩的位置十分讲究，《礼记.檀弓上》：“夏后氏殯於東階之上，则猶在阼也。殷人殯於两楹之間，则與賓主夾之也，周人殯於西階之上，则猶賓之也。”《红楼梦》中记载的停灵地点与此如此，秦可卿停灵于“会芳园登仙阁”，尤二姐停灵于“梨香院正房”，老太妃停灵于“大内偏宫”。这说明在清代虽然人以去世，仍是家中的主人，可见以死者为大。

哭灵是指孝亲要在殡期时常哭嚎，特别是当吊丧的亲友到来时，孝亲要带头哭，而《红楼梦》里的贾府，哭灵人不仅仅限于亲眷了，他们为了装饰门面，也令奴仆一同哭灵。第十四回秦可卿丧事上，凤姐吩咐人说，“这四十个人也分作两班，随起举哀。”这四十个人就不是亲友，而是贾家的奴仆，同亲眷一同哭灵。第九十八回写黛玉之死，宝玉虽然在生病，听到黛玉去世后“必要亲去哭他一场”。宝玉在潇湘馆黛玉灵柩前三哭：“今日屋在人亡，不禁嚎啕大哭”“宝玉已经哭得死去活来”“宝玉又哭得气噎喉干”。

“銘旌，喪具也，亦謂之銘，又謂之明旌。”铭旌是由丝帛制成，长条状，上面写有死者姓名、官衔、身份等。第十四回中，秦可卿的铭旌上大书“奉天洪建兆年不易之朝浩封一等宁国公冢孙妇防护内廷紫禁道御前侍卫龙禁尉享强寿贾门秦氏恭人之灵柩”。这就是秦可卿的铭旌，其形象地体现了它的作用，在名字前面加了一大串显耀的辞藻，让外人知道死者的身份和地位，更能看出贾府地位的等级。

做道场，是指请僧人、和尚来焚香烧烛，为超度死者亡灵而做法事。第二十回，贾瑞的丧事就做了“三日起经”的仪式，一般就是入殓后的第三天，请和尚来念诵经文，做道场以祈求超度亡者灵魂，这个仪式也称为“起经”仪式。同时，文章里也有对秦可卿丧事的“七七作事”作了详尽的描写，可以看出做道场仪式的宏大。

殡葬期间还有诸多礼节，《仪礼·既夕礼》载：“居倚廬，寢苫枕塊，不說絰帶，哭晝夜無時，非喪事不言。”在《红楼梦》中也有体现，第六十四回中，“贾珍、贾蓉此时为礼法所拘，不免在灵旁籍草枕块，恨苦居丧。”以及，在贾母的丧事上，贾政在书房席地坐下，表示悲哀和尽孝。殡葬期间，其他家人需要在出殡前一晚伴灵，也称“坐夜”仪式，贾母出殡前一夜，凤姐惜春看家，其余都遣去伴灵。丧葬期间，邻里也有需要遵从的礼俗，《礼记·曲礼上》曰，“鄰有喪，舂不相，里有殯，不巷歌。”殡期还有立灵位，穿孝服，供祭等许多仪式，在本文中略而不谈。

（三）葬礼礼俗

丧葬礼俗中，葬礼是最隆重的。因为它是亲人向死者的最后告别仪式。葬礼的仪式主要有，告别、送葬、守丧等。

葬礼的第一个仪式就是向亡者告别，也称为辞灵。辞灵时需要撒酒祭祀，亲友哭声不断，并且口中念念有词，歌颂死者生前的功德，嘱咐死者奔赴阴间的事宜，祝福死者一路平安等等。辞灵后需要摔丧，在棺椁起动前，由孝子在棺材前摔碎一个瓦盆之类的器皿，然后查看地面上留下的印迹，来推断死者托生成什么了，因为古人迷信鬼魂是可以变化的。《红楼梦》第十三回写秦可卿死后，“小丫鬟名宝珠者，因见秦氏身无所出，乃甘心愿为义女，誓任摔丧驾灵之任。”

告别之后便是送葬。送葬时要发引，发引就在棺椁运出停放之处的时候，孝子需要牵着引索来引导灵柩出殡。《礼记·檀弓下》“吊於葬者，必執引。若從柩，及壙，皆執紼。”引，就是牵引灵柩的绳索，起丧时由孝子牵拉着，就叫“执引”，引又叫作绋，《礼记·曲礼上》“助丧必執紼”。后来，由主丧孝子亲自扶灵柩，或者在灵前扛铭旌领路也作发引。《红楼梦》第十二回贾瑞的送葬仪式上有“七日发引”，第十三回秦可卿的丧事上“宝珠誓任摔丧驾灵之任”，第一一一回中，贾母是“到了辰初发引，”总之，送葬仪式上是必须发引的。棺木起动，开始了送葬，送葬人数的多少，是由死者的社会地位决定的。《红楼梦》中，对秦可卿的送葬场面作了形象的描述， 送葬人有地位显耀的“八公”，还有诸王孙公子，不可枚数，路上，还有亲友搭棚设供致祭的，显示了贾府的豪华。

送葬后，孝子开始守丧。《论语·阳货》：“三年之喪，期已久矣。”《左传·昭公十五年》：“王一歲而有三年之喪二焉。”《礼记·三年问》规定，守制期间要“居倚廬、食粥、寝苫、枕塊，所以為至痛飾也。”这是儒家提倡的守孝期的典范，因时间过长，孝子苦不堪言，后来，守丧年限逐渐缩短，到了清朝顺治十年规定，“今議得在京部院滿洲、蒙古、漢軍大小文官，仍應照定例守制一月，服滿卽出理事。”可见，清朝不提倡守三年之丧，而且官员守制一月就要出理事。《红楼梦》中对与守丧制度的执行也不严格，第二回“林如海意欲令女守制读书”，第一二O回中，贾政为贾母守制，蒙恩感激，一月之期尚未守完，即出理事。

二、《红楼梦》中丧葬礼俗的文化意蕴

（一）体现了儒家孝道观念

儒家一直提倡孝道观念，把生养死葬看成重要的组成部分。《论语·为政》云，“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我国文化，以忠孝为轴心，忠以孝为表，家以孝立业，国以孝治天下。百善孝为先，衡量“孝”的普遍标准，便是对父母“生养死葬”的态度。我国孝文化最重要的一部分就是丧葬礼俗，人们对亡者的悼念也只可以通过这一途径来表达。《红楼梦》中，贾敬和贾母逝世，孝子们都是披麻戴孝，放声哭泣，感念恩情，极尽孝子之礼。

（二）体现了土葬与火化并存的习俗

中国原始社会时期没有亲人死后埋葬的习惯，当人们有了灵魂不灭的观念后，才产生埋葬亲人的习惯。中华民族历来重视土地，对土地有着深厚的情感，在以土地为本的观念下，在很长的历史时间，人们都重视土葬。《红楼梦》中对于秦可卿的丧事，可以看出人们重视土地，以土葬为主的丧葬方式。秦可卿托梦给凤姐说，“目今祖茔中四时祭祀，只是无一定的钱粮；第二家塾虽立，无一定的供给。依我想来，如今盛时固不缺祭祀供给，但将来败落之时，此二项有何出处？莫若依我定见，趁今日宝贵，将祖茔附近多置土庄房舍田亩，以备祭祀供给之费皆出自此处。便败落下来，子孙回家读书务农，也有个退步，祭祀又可永继。”可见对土地的重视，不仅仅是购置坟地，还要在坟地附近购置土地，既可以用以祭祀，家道中落也可用以养家。《红楼梦》中逝世的人大多是实行土葬，然而也有火葬习俗的体现。第七十八回写晴雯死后，因为是痨病而亡，王夫人赏了晴雯哥嫂“烧埋银子”，让送去南门外化人场，这里的化人场即火化场，实行火葬。

（三）体现了中国传统的叶落归根的习俗

中华民族千百年传承下来的丧葬观念讲究“魂归故里”“叶落归根”，也把这种葬礼方式称为归葬，即需要把遗骸送回祖茔。《红楼梦》中也体现了传统的叶落归根的习俗，第六十三回，贾敬去世后，虽然他是白衣，也并没有对为官的功绩，但是念在祖父有功，皇上下旨追赐他五品之职，可以让其子孙扶灵柩从北门进出京城，殡殓期可以实行相关仪礼，等丧礼完毕，可将灵柩运回祖籍。同样，贾母去死后，贾琏提到老太太是南边的，灵柩终要归到那边，还有贾蓉，贾蓉媳妇，以及林妹妹都要归到南边去。书中多次提到要把灵柩送回南边，南边的金陵是贾家的故乡。贾政在护送贾母的灵柩回南边的时候，贾家已经家道中落，发生诸多变故，宝玉也在疯癫之中，但是贾政还是要义无反顾地把灵柩送回南边。由此可知道，叶落归根的观念深入人心。

（四）反映了中国古代传统的死亡观念

民谚有道“阎王限你三更到，决不拖延到天明”，还有“世上凡该死之人阎王勾取了过去，是差些小鬼来捉人魂魄”，这是当时大家普遍认同的死亡观念。在《红楼梦》第七十八回“痴公子杜撰芙蓉诔”写到，人将要弥留之际时，可以烧些纸钱，浇点浆水，可以拖延个一时半刻，给那些小鬼多送些纸钱银两及吃食，小鬼顾着抢钱，死期可以延缓一点。另外，当时人们还认为，死者离世后去往阴间的路是黑暗寒冷的，路上恶鬼纠缠，因此要点灯，要诵经。秦可卿去世后，她的灵堂烛火常明，就是为了照亮通往阴间的路，请僧人来诵经，也是为了驱逐通往阴间道路上遇到的恶鬼，为死者祝福消灾。因为人们信奉灵魂转世观念，因此也丰富了丧葬习俗。

三、结语

重殓厚葬是中华民族千百年来的丧葬准则，人逝世后是否魂归故里，这种观念流传千年之久，深深地影响着人们，相应形成传统的丧葬礼俗。《红楼梦》就以生动的笔调全面反映了当时的丧葬礼仪，观念和习俗，对我们研究中国古代传统的丧葬习俗提供了丰富的材料。本文论述，只是对《红楼梦》丧葬仪典做了简单梳理，以此来反映当时社会群体对丧礼地价值取向。《红楼梦》是一部很好的的丧葬礼俗文献，还有很大的开垦空间，我期待着研究者的努力，我也将为此继续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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