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廷玑《葛庄诗钞》十五卷版本与缺诗问题考论

摘要：本文基于文献调查，考校清初诗人刘廷玑存世别集《葛庄诗钞》十五卷的版本情况，并在版本对校和诗歌内容分析的基础上，对国家图书馆藏清康熙三十八年刘廷玑自刻本中的缺诗问题作初步推论，认为诗人的删诗行为和康熙年间的三藩之乱有关。

关键词：刘廷玑 葛庄诗钞 葛庄编年诗

一、刘廷玑生平概述

刘廷玑，字玉衡，号在园，别号葛庄；隶汉军镶红旗，祖籍河南开封祥符，是顺治、康熙年间人。查《清代人物生卒年表》，可知廷玑生于清顺治十年（1653），卒年不明。后经学者考证，刘廷玑实生于顺治十年农历二月十六日，卒于康熙五十五年（1716），年六十有四。家族背景以及由帝王近臣至地方官的仕途经历，使得刘廷玑得以和诸多当朝高官、地方大员结识；从诗歌到绘画、书法、俗文学的广泛兴趣又让他的交友类型十分多样。前者如王士祯、高士奇、曹寅、宋荦等，后者如孔尚任、吕熊等，都和他有文学创作上的往来。

刘廷玑的著述颇丰，涉猎领域多样，著录于《中国古籍善本总目》的主要作品就有：子部杂家类《在园杂志》四卷；集部清别集类《葛庄诗钞》十五卷、二十五卷，《葛庄编年诗》三十六卷《补遗》一卷，《葛庄分体诗钞》十二卷《补遗》一卷；集部总集类《长留集孔刘合刻》二十卷，此本为刘廷玑、孔尚任互选彼此诗而成的合刻本，其中九卷为孔诗，十一卷为刘诗。此外，又有少量刘诗收录在他人辑选的总集类著述中。吴蔼辑选的《大家诗钞》中收录《葛庄诗钞选》一卷，根据的底本应是二十五卷本《葛庄诗钞》；聂先编选《百名家诗钞》中收录《在园诗集》一卷。刘廷玑在任时，还参与修纂《处州府志》十卷，其中亦有诗作散见。刘廷玑尚有数种有文献记载但今未得见的诗集，如《在园集》、《花豫楼五言六韵唐诗》、《西湖三太守诗》、《赠言集》等。另有其他小集，后来随着《葛庄》诸诗集的刊刻问世而逐渐失传了。

结合刘廷玑诗集诸序中的评价，其诗主要特点是高逸清新，妙合自然，“为格潇洒，为调绵缈”，常比之于白乐天、陆务观；同时又能关心民生，诗与政通，“公之诗集，公之治谱也”。其诗学观主张诗道性灵，兼宗唐宋，翻新尚俗，既受到王士禛的影响，又能够有己见。

二、《葛庄诗钞》与刘廷玑著述承继关系

刘廷玑最重要的诗集便是由其本人编辑的四种别集，即《葛庄诗钞》、《葛庄编年诗》、《葛庄分类诗钞》与《葛庄分体诗钞》。刘廷玑生前非常注重诗歌整理，每隔数年便予以增订、修改，又有财力付梓发行，因此诗集传世的版本很多，但几种诗集间的承继关系也较为清晰。《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刘廷玑《葛庄编年诗》三十六卷”一条记录了刘廷玑著述与刻书情况的概貌：

“……其诗屡刻。早年所作有《在园诗集》不分卷，康熙二十三年刻，一册，南京图书馆藏。后有《葛庄诗钞》，康熙间陆续增刻，中国科学院图书馆藏十三卷本，中国国家图书馆藏十五卷本，《辽海书征》著录二十卷本，吉林大学图书馆藏二十五卷本。晚年辑为《葛庄编年诗》三十六卷、《补遗》一卷，起康熙十六年，止五十一年，康熙五十三年刻，首都图书馆藏。王士祯、张惣、高士奇、吴陈琰、宋荦、林云铭诸家为之撰序，晚年合已刻未刻诸稿，分体删汰，编成《葛庄分体诗钞》，不分卷次，亦刻于康熙五十三年，中国国家图书馆藏。除原序外，增魏坤、黄之振序，黄序作于康熙五十三年。有自序云：‘去年冬自志年表，记事略备。乃取曩之编年，改为分体，从中删其拘腐，剪其枝蔓，仅存十之六七。由束发以迄皓首，三十余年。’自记有人评其诗云：‘此亦出入于香山、剑南之间而未纯者’，自以为允。袁枚《随园诗话》称，‘或嫌其诗过轻俏，然一片性灵不可磨灭。’所作《庚午元日》诗，谓‘易度光阴三十八’。《辛巳元旦》诗注，作‘时年四十九’。又作《癸未元旦》诗，称‘今晨五十一’。据此知自刻分体诗时，年已六十有二。与洪升、孔尚任等唱酬往来。”

《葛庄诗钞》以编年为体制，是刘廷玑葛庄诗中最早的集子，由十三卷本逐年递修至二十五卷本，并最终形成定本《葛庄编年诗》，后者在前者基础上进行了部分诗歌的增删、变更诗题、改动内容、调整顺序等。《葛庄分类诗钞》、《葛庄分体诗钞》则与《编年诗》的刊刻时间相近，皆为刘廷玑晚年官淮徐道时所刻，版式和收录的内容非常相似。三种之中，《分类诗钞》刻成最早。刊刻同年，经过孔尚任的建议，更正易名为《分体诗钞》，故《分类诗钞》的流传极少，但实际上，二书的排版和内容都有不少的区别，并不只是简单的易名。《编年诗》与二书收录的诗作在偏重上虽然略有不同，但整体内容上则与《分体诗钞》更加近似。

三、《葛庄诗钞》十五卷版本与对校

曹琳《清刘廷玑诗集版本考略》一文对刘廷玑传世诸诗集的主要版本作了介绍，于《葛庄诗钞》详细记述了国家图书馆藏十五卷本，此本为康熙四十年（1701）家刻本，也是作者所见最早的版本，又略记辽宁省图书馆藏二十卷本，提及吉林大学图书馆藏康熙四十年增修二十五卷本，但尚有疏漏。

据查国家图书馆馆藏目录，著录有善本《葛庄诗钞》十五卷，为清康熙三十八年（1699）刘廷玑自刻本，比通行的康熙四十年刻本更早，值得注意。上海图书馆也藏有善本《葛庄诗钞》十五卷，为康熙四十年刻本。国图所藏康熙三十八年自刻本中，出现了多处诗行空白，或诗中缺字的现象。取上图所藏康熙四十年刻本对校，版匡破损处、字体等细节均相符；国图藏本缺诗前后的诗作，亦与上图藏本相同，二者应当是同板。观缺诗、缺字空白处，边缘依稀有笔画残存，字样能够与完整的上图本对应，似是将部分刻板铲去后留下的痕迹。基于这一特殊现象，笔者将详细记述这两种版本，并对国图本的缺诗问题作进一步的分析推测。

（一）国家图书馆藏《葛庄诗钞》十五卷本

清康熙三十八年（1699）刘廷玑自刻本，共六册。半叶九行十九字，小字双行同，黑口，双鱼尾，四周单边。内封题“辽海刘在园著 葛庄诗钞”，著者名下方钤有印章。自康熙十六年丁巳（1677）起，至康熙四十年辛巳（1701）终，共计十五卷。卷首依次有康熙二十三年甲子（1684）秋王士祯序，张惣序，高士奇序，康熙三十七年戊寅（1698）十二月吴陈琰序及《校订观察公葛庄诗成附题四首》，康熙四十年辛巳（1701）夏宋荦序。除张惣外，序后皆刻有序者的名、字号印章。每卷首署“辽海刘廷玑玉衡一字在园著”，卷终镌“男 均垓培 同校字”，每卷书名下自注编年。卷一丁巳（1677）、戊午（1678）起，卷十五辛巳（1701）终。个别字迹污损，部分诗有批点痕迹，共计完整缺诗十五首，诗中缺字三处，第六册卷十四第四十叶b面、四十一叶a面标注“原件缺损”。

（二）上海图书馆藏《葛庄诗钞》十五卷本

清康熙四十年（1701）刻本，共三册，每册书根有横体字“葛庄诗钞”。原书尺寸25.6x16.8，版匡尺寸16.5x12.1。半叶九行十九字，小字双行同，黑口，双鱼尾，四周单边，版式与国图本完全相同。内封字体不同，且题“辽海刘在园著 葛庄诗钞”外，多“本衙藏板”四字。钤有多处印章。卷首序与国图本同，次序亦同，只在宋荦序后又多出两篇自序，分别为康熙戊寅冬杪辽海刘廷玑自序，康熙辛巳八月辽海刘廷玑兰江舟次自序。共十五卷，每卷编年同国图本。部分字迹破损，第二册卷十一有三叶内容重复，疑为装订错误，可据国图本校正。

国图藏本著录刊刻年份为康熙三十八年，不知依据为何。今所见此本，编年止于康熙四十年刘廷玑官温处道观察时，有第十五卷卷首编年“辛巳”、首诗《元旦杭州行署作时年四十九》为证。辛巳年正是康熙四十年，国图著录此本为“康熙三十八年刻本”，显然是有误的。上图藏本既然与之同板，国图本又有刻板被铲去的痕迹，故推测国图著录的三十八年自刻本实际上的刊刻时间应当在上图藏四十年刻本之后。

根据完整的上图藏本，可补国图本缺诗：

《蘋村晚眺》（卷一第三叶a面2-5行），《秋郊有感》（卷一第九叶a面3-6行），《旃檀寺》（卷一第十叶b面4-7行），《东平道中》（卷一第二十三叶b面8行至二十四叶a面2行），《高唐州》（卷一第二十四叶a面3-6行），《立冬》（卷一第二十七叶a面1-4行），《苦寒行》（卷一第二十八叶b面6-8行），《冬夜有感兼怀军中诸亲友》（卷二第十三叶a面1-4行），《榆钱》（卷四第八叶a面7-9行），《永康次壁间韵》（卷九第十叶b面2-5行），《旱》（卷十第十九叶a面4-7行），《偶书所见》（卷十二第八叶a面9行至b面2行），《栝苍按部东诸同事》（卷十三第二十六叶a面3-8行），《醉后漫书》（卷十三第二十七叶a面9行至b面3行），《题傀儡》（卷十四第十九叶a面3-6行）。

可补诗中缺字：“明主”（卷十三第二十四叶b面7行），“兴亡”（卷十四第三十一叶a面1行），“廿年兵燹”（a面3行）。

四、《葛庄诗钞》十五卷国图藏本缺诗问题分析与推测

上海图书馆藏1997年影印本《葛庄编年诗》三十六卷《补遗》一卷，是根据吉林大学图书馆藏清康熙刻本影印，收入《四库全书存目全书》第260册。其中，国图本中所有的缺诗、缺字在刘廷玑晚年诗集《葛庄编年诗》中又被重新刊刻，并基本留存了原貌，只在个别字词上进行了无关诗旨的改动。由于资源限制，笔者未能见到《葛庄诗钞》二十卷和二十五卷的版本，不能确认这些缺诗缺字是否在《葛庄诗钞》的增修过程中就已经被重新刊刻过。但目前可以确认的是，出于某种原因，刘廷玑的部分诗歌经历了一个被删去又恢复的过程。以下著录缺诗的具体内容，括号中是《葛庄编年诗》与《葛庄诗钞》相异的字词。

根据年份划分，作于康熙十六年、十七年间的有7首：

《蘋村晚眺》

斜阳一片静氛埃，四顾青青倦眼开。几处断（低）云随雁去（同水逝），无边芳（蔓）草接天来。平原白骨多新壘，上国黄金有旧台。此去九（重）阍应不远，茫茫无路（相隔）使人哀。

此首描绘了康熙年间三藩之乱时苍凉的战争景象，以及康熙十六年汉军乡试因此停科后，诗人不得不放弃科举，无路入仕的茫然哀伤之情。

《秋郊有感》

数载重经此地过，荒林不复听樵歌。满山落日行人少，一路新坟战骨多。凋敝那堪频水旱，转输况未息兵戈。书生空洒西风泪，静掩柴门可奈何。

此首描绘了郊外战事未平，白骨累累，百姓在受到战争摧残，颠沛流离时还要经受频繁的洪涝、干旱灾害，颗粒无收，民不聊生的景象，和过去几年安居乐业的情形对比鲜明，表达了诗人痛惜百姓，但又无功名能力在身，只能闭门流泪的无奈悲痛之情。

《旃檀寺》

巍巍（然）梵宇冠神京，颜额高题御赐名。古佛渊源铭石碣，新龛围绕照（高耸骨）珠璎。月来（临）宝殿灯无影，风入金铃塔有声。门外五桥分太液，六龙曾向此中行。

《东平道中》

闻说东平路，横行盗贼多。只缘频水旱，况未息兵戈。鸟雀荒村聚，豺狼白日过。马疲兼失路，薄暮意如何。

此首描绘了东平道在历经战争和水旱时的荒凉破败之景。盗贼横行，豺狼昼过，可见世道混乱，荒无人烟。

《高唐州》

战伐当年久，招徕此日出。荒城余瓦砾，落照满丘墟。作息三时苦，催科半载虚。况逢频解马，民力复何如。

此首描述了百姓在多年战争中无力营生，面对催科交不上赋税的情况。

《立冬》

朔气阴阴转凤城（石城），忽闻万籁一时更。尘迷星斗天无色，风撼楼台地有声。到处耕耘愁绝粒，几年征战厌谈兵。书生慷慨浑多事，茗椀（椀茗）炉香遣世情。

此首亦是表达对于三藩之乱破坏民生，对征战的厌恶之情。

《苦寒行》

白日淡，厚土裂。天地气，竟隔绝。黄河水，半凝结。太华峰，冻欲折。十万征人泪冰血。

此首以曹操古乐府为题，借以表达对战士们的悯恤之情。

作于康熙十八、十九年间的有1首：

《冬夜有感兼怀军中诸亲友》

纸窗鸣处晚风吹，默对寒灯有所思。安坐不知行路险，无才（能）敢怨立名迟。人当离乱乾坤窄，地过兵戈草木悲。蓟北江南远相望，传来消息几惊疑。

此首叙述了诗人因为身居闲职而不负军务，只能担心军中和自己分离，身处战场的亲友们，亦是对战争心怀不满。

作于康熙二十二年的有1首：

《榆钱》

柳絮莲衣一样看，更和玉屑佐盘餐。田家收得千千个，只买青山不买官。

作于康熙二十七、二十八年间的有1首：

《永康次壁间韵》

县苦兵戈后，城无雉堞雄。远来山径窄，断处板桥通。柳熟全垂白，枫寒半落红。前途还有戒，虎啸一林风。

写作此诗时，诗人已任栝苍太守，在实地考察中体会到了战争过后地方县城建筑被破坏的状况，暗含对战后地方建设的思虑。

作于康熙二十九年至三十二年间的有1首：

《旱》

神龙何惜一滂沱，兵火余黎剩几多。地苦长焦穷已甚，天呼不应意如何。未知民有冤能白，或是吾行政太苛。補救深惭无善策，且先飞檄缓催科。

此首描述了经历战争后残存的百姓们又受到干旱的摧残，自己身为地方太守却无可奈何，深感惭愧，反省自己的民治而暂缓赋税。

作于康熙三十五年至三十七年间的有1首：

《偶书所见》

无恙山川冷夕阳，居人对客话兴亡。荒村瓦砾依然在，二十年前是战场。

此首是诗人对于二十年前三藩之乱的回忆，寄托兴亡之感。

作于康熙三十八年的有2首：

《栝苍按部东诸同事》

青田曾产鹤，丽水能生金。佩彼龙泉剑，鼓此云和琴（小字二行：青田丽水龙泉云和四县名）。自昔全盛世，佳名传到今。到今事事成乌有，不独民贫地亦丑。数亩田收一石粮，七八男中无一妇。五年前尚稍舒眉，五年以后空回首。及时培养属何人，贤令尹乎贤太守。

《醉后漫书》

十千一斗尽君欢，许放胸襟万顷。明月无心窥几席，疏梅含笑倚栏干。人非管鲍交情薄，事不伊周宦兴阑。忽忆故园松菊好，梦魂飞处是长安。

作于康熙三十九年的有1首：

《题傀儡》

幻出机关身外身，可怜播弄但由人。一隅旋转乾坤小，片刻翻腾世代新。场上衣冠原是假，镜中面目也非真。锦棚只当看儿戏，休问前生后世因。

整体看来，国图本中的十五首缺诗的内容绝大部分都与三藩之乱，以及战时、战后带来的苦难有关，其余缺诗也大多关涉水旱民瘼。诗中缺字“兴亡”、“廿年兵燹”所在诗句“汉后兴亡问水滨……廿年兵燹三秋旱，任取鱼盐不救贫”指涉的同样是三藩之乱后的百姓生活。缺诗的创作时间主要集中在战争发生的康熙十六年至十九年，跨度则达近二十年。

刘廷玑长期生活在太平盛世，仅在早年经历了三藩之乱和一些小规模的战争，因此其诗中较少描述战争，且战争题材的诗歌多创作于早期。那么刘廷玑在刊刻了完整的十五卷《葛庄诗钞》后，又将大部分描写战争苦难的诗歌铲去，另行刊刻，之后又在新诗集中重新收录，这一行为就不由地引人深思。关于背后原因推测的完善，则有待对刘廷玑诸诗集版本中诗歌内容的删改流变作更深的校对研究。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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