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地域文化在现代影视作品中的转型与重塑
计姝含
东北大学 110000
关于什么是文艺,鲁迅认为:“文艺是国民精神所发的火光,同时也是引导国民精神的前途的灯火。”文艺作为人类情感、思想等深层次内心世界的载体,自古以来便被赋予了承载社会政治目标的重任。文艺通过反映社会百态、揭示人性光辉、追求真理价值,极大地拓宽了民众的认知视野,传递着积极向上的社会价值观,在中国社会形态发展的每一历史阶段都发挥着至关重要的思想引领和推动作用。
一、“新东北”文艺复兴的视角
21 世纪,影视媒介的介入使东北地域诞生了一股新的文艺热潮,从电视剧《刘老根》《马大帅》《乡村爱情》系列作品再到电影《男妇女主任》等,以东北乡村生活为素材描绘了社会形态下不同阶层人物的命运与喜怒哀乐,人物形象具有浓厚的东北地域特色,一度成为全国人民热爱的影视剧题材。
在多重力量的共同推动下,“新东北文艺”“新北京作家群”“新南方写作”等有着明显地域特征概念的出现为文学领域提供了新的研究热点。“新东北作家群”这一概念由黄平首次提出,他认为“新东北作家群”从‘子一代’的视角出发去讲述‘父一代’的故事,新东北文艺作品的出现使东北从一个被误解带有偏见的地区,逐渐转变为一个可以被看见的“文化符号”。在黄平眼中,真正的“东北文艺复兴”是:“真正地理解和认识落寞者的命运和尊严。”90 年代后期,工业“下岗潮”席卷全国,东北地区受到最严重的冲击,“疼痛”成为东北社会这一时期的关键词。宝石和“铁西三剑客”作为‘子一代’开始力图复原东北社会历史的真相,改变大众对东北形象的认知。音乐人董宝石具有极强的文学素养,他没有通过说唱来张扬个性,而是将人文关怀与现实叙事融合在音乐创作中,通过对小人物生活境遇的描摹,唤醒了人们对90 年代东北失意、落魄的时代记忆,与“铁西三剑客”一起试图还原东北90 年代的那段城市记忆,改写大众对东北单一的“喜感”认知。对从沈阳铁西区走出的青年作家双雪涛、郑执、班宇而言,“东北”“复兴”这样的词语事实上牵连着其漫长的历史经验和复杂的情感体验,作为沈阳铁西区工人的后代,双雪涛、郑执、班宇三人见证了父辈因社会转型而被迫失业的“伤痛”,相似的生活环境和成长经历使“铁西三剑客”的创作题材、内容及特点呈现出诸多相似性,带有浓厚的东北地方气息。从《平原上的摩西》到《漫长的季节》,从《钢的琴》到《白日焰火》,通过对社会经济体制改革下紧张不安的外部环境如工厂的颓败、城市的萧条与工人被迫失业的无力、彷徨等悲剧情节进行叙事表现,呈现出以工业题材为背景,以悲凉创伤和萧寒美学为语言创作风格,重塑了东北形象的另一维度,具有突出的历史性和现实性,具有强大的文艺冲击力。在《铁西区》《钢的琴》《白日焰火》《平原上的摩西》《漫长的季节》中,“新东北”作家们在其文学作品中再现那段带给他们创伤的记忆,通过对废弃工厂萧条、破败的描述,揭示了那个时代东北地区残酷的社会现实,以一种凄凉惨淡的语言为曾经的东北形象造像,同时也无不闪耀着人性微弱的光芒。例如在电影《钢的琴》中,陈桂林为争夺女儿的抚养权、完成女儿的钢琴梦而召集一群下岗工人,在已经停产的厂房里建造钢琴的故事,他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其积极进取的人生态度与凄凉落魄的工业破败环境形成鲜明的对比,建构起一种温暖善良、团结互助、为亲情和尊严而战的东北工人形象,对东北形象进行了温馨而美好的叙事塑造。
二、喜剧叙事语言下的悲剧内涵
人的情感是复杂多变的,常在欢笑与泪水中来回转换。喜剧能够以一种宽容、幽默的态度来看待生活中的悲剧,从而获得情感上的释放和精神上的慰藉。回溯古希腊戏剧,喜剧与悲剧往往并存并相互影响,体现了人类对于悲喜交加情绪的理解。“新东北作家群”善于将小人物的悲苦命运以喜剧的方式呈现,但那些引人发笑的人物背后,暗藏着普通民众生活的不易与命运的不公。电视剧《漫长的季节》中,导演辛爽运用喜剧化的语言叙事来讲述一个本质上带有悲剧色彩的故事。以1998 年桦钢工人下岗为故事背景,以碎尸案和王阳的意外死亡作为贯穿故事的线索,采用插叙交错展开1998 年和2016 年两条时间脉络。叙事核心在于王响、龚彪如何走出“漫长的季节”中所隐喻的情感创伤:下岗失业之伤、丧子丧妻之苦、妻子不忠之痛。这种以悲剧结尾的范式在双雪涛《平原上的摩西》、郑执的长篇小说《生吞》中也都有所体现。同作为喜剧情节的贡献者“彪子”龚彪,在电视剧开头自作聪明地将妻子黄丽茹开美容店的存款以15 万的“低价”购入了一辆出租车,但被曾在桦钢开火车的王响一眼看破问题:车子泡过水。电视剧以这段带有东北方言滑稽的开场,使观众误以为这部剧是一部彻头彻尾的喜剧,可是喜剧的核心是悲剧。龚彪的婚姻正是如此,苦苦追求的妻子黄丽茹不过是厂长宋玉坤抛弃的地下情人,而他作为“接盘侠”才与黄丽茹顺利“有情人终成眷属”,即使内心亦如明镜也没有摘下这层属于二人“尊严”的遮羞布,选择帮助王响捉拿真凶,以“立功”来挽救自己在家庭、工作中丢失的尊严。最终,一心求财的龚彪终于实现了发财梦,破天荒地中了彩票大奖,却乐极生悲发生了车祸丢失了性命。喜剧常以小人物的无奈和挫败为源泉,成就一幕幕引人发笑的笑料,而笑声背后却弥漫着浓厚的悲剧色彩,内在的悲凉溢于言表,“笑中有泪”的悲剧结尾便在喜剧语言下呈现了出来。原本工业化、城市化水平居全国最高的东北地区在社会经济体制改革下,机器成为废铁,工人成为失业者,充满现代化的城市变成了锈迹斑斑衰落的存在,铁西区也在不断地锈蚀中成为落伍的代名词,也成为集体化时代的遗骸,成为东北文艺作品中悲剧结尾普遍出现的现实源头。
结论
“新东北”形象的文艺呈现不仅是对东北地区历史与文化的一次深刻反思,也是对当代中国社会文化变迁的一次艺术记录。通过文艺在影视作品中的叙事,东北地区的社会现实、工人阶级的困境以及个体的情感经历得以生动展现,为观众提供了一种认识和感受东北的新视角。文艺复兴不只是东北地区的地方性复兴,而是具有同一文化现象地区的文化“大”复兴,所以在这个过程中应避免将“新东北”文艺复兴固有化、理所应当化。
参考文献:
1.鲁迅:《鲁迅全集》第一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 年版,第 217 页 。2.江怡:《论“子一代”的东北书写——以董宝石和“新东北作家群”为例》,《文艺理论与批评》,2020 年第五期。3.黄平、刘天宇:《东北·文艺·复兴——“东北文艺复兴”话语考辨》,《当代作家评论》,2022 年第五期。郑执、驳静:《我们的“穷鬼乐园”》,《三联生活周刊》,2019 年 第 14 期 。双雪涛:《平原上的摩西》,北京日报出版社,2021 年出版,第53 页 。黄平:《“新东北作家群”论纲》,《吉林大学社会科学学报》,2020 年第一期。徐刚:《喜剧、正剧与年代剧:“新东北文艺”的多重文化张力》,《当代作家评论》,2024 年第二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