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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香海一日

作者

阮殿友

江苏省泰州市兴化市文昌实验学校 225765

威海的海,素来带着一股子清冽的咸味。我们祖孙三人抵达那香海时,午后的阳光正慷慨地铺满了整片沙滩,温热的金色融化了脚下的沙粒,踩上去又绵软又熨帖。海风也像是被阳光烘得暖了,轻巧地拂过,夹带着远处隐约的涛声,细嗅之下,竟真有一缕仿佛被阳光蒸腾出的、若有若无的咸香,大约是海水在日光里细细焙烤过的气味罢。

八岁的孙子,如同刚解了笼头的小马驹,欢呼一声,便撒开腿奔向那片无垠的明亮。海水清得透明,一波波温柔地爬上沙滩,又悄悄退去,留下湿漉漉的印痕。他挽起裤腿,赤着脚丫在浅水里跑跳,浪花顽皮地追逐着他的脚踝,惹得他咯咯笑个不停。片刻之后,他却忽然弯下腰来,像只寻食的小鹬鸟,凝神屏息地在浅浅的水洼里翻找着。忽然,他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捧起什么,兴奋地朝我们奔来,手掌里赫然卧着一只小小的、青色的寄居蟹,正怯生生地缩在螺壳里。

“爷爷!奶奶!快看,这小家伙背着它的房子搬家呢!”他高举着这微小的生灵,声音清脆,如同海风撞响了贝壳风铃。他那张因激动而泛红的小脸,映着阳光,焕发出一种纯粹的光彩。

妻子笑着应和,也挽起袖子蹲下身来,带着孙子在退潮后留下的宝藏里细细寻觅。她寻得几枚被海水磨洗得温润光滑的彩石,又指点孙子在湿润的沙地上垒砌城堡。沙子起初总是不听话,城堡刚垒起便塌了角。妻子却不急,耐心地教他如何拍实沙基,如何引水加固。孙子的小手沾满了沙粒,却干劲十足,最终一座小小的沙堡带着歪扭的城垛,骄傲地立了起来。他拍手叫着:“奶奶是工程师!”妻子闻言,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漾着满足的笑意,仿佛也变回了那个玩沙的孩子。

夕阳熔金,缓缓地向海平线沉落,把漫天云霞都点着了,烧成一片绚烂的锦缎,又铺展在粼粼的海面上。涨潮的海水慢慢涌上来,不动声色地吞噬着沙滩上的足迹,也温柔地漫过了他们辛苦筑起的小小城堡。孙子蹲在旁边,看着海水一点点浸润、瓦解他的作品,眼里起初有些惋惜,但很快又亮了起来:“奶奶你看,城堡下班啦,沙子回家睡觉去喽!”妻子笑着搂住他的肩膀,指着远处暮色中静卧的刘公岛,轮廓在霞光里显得朦胧而温柔:“是啊,太阳也要回家,明天再出来,明天我们再堆个更大的。”孙子仰起脸,眼睛映着落日的余晖:“那海的家在哪儿呢?它的水,咸咸的,是不是也流汗了?”

暮色渐浓,海风添了几分凉意。孙子玩得倦了,伏在妻子背上,呼吸均匀而绵长。归途的沙滩上,潮水退去,留下一片片明镜似的水洼,倒映着绯红的天空和我们缓缓移动的身影。水里的影子悠悠荡荡,仿佛我们正走在云霞铺就的路上,连身影都浸透了天空的温柔。妻子稳稳地背着沉睡的孩子,脚步轻缓,唯恐惊扰了孙子的好梦。我缓步跟在一旁,脚下是细沙绵软的触感,眼前是妻子背着孙儿安稳前行的背影,耳边唯有涛声阵阵,轻柔地拍打着寂静下来的海岸,如同大地安稳的鼻息。

白日里那些嬉闹的声响,海潮的喧哗,孩子惊喜的呼喊,此刻都沉淀下去,化入这无边暮色里,唯余一片温厚的宁静笼罩着我们。我忽然领悟,所谓人间烟火的滋味,原不在喧腾鼎沸之中。它就在这踏实的归途之上,在妻子沉稳的步履里,在背上孩子睡梦中无意识的呢喃里,在那水洼中无声流淌的、被霞光浸透的倒影里——这静水流深的相伴相携,才是生活之海里真正恒久不散的暖香。

那香海之名,未必只源于飘渺的海风气息。它更该是这俗世行路间,血脉相依的暖意所氤氲出的恒久芬芳——我们相携的影子被海水轻轻托着,走在归途的镜面上,仿佛行走于温情的倒影之中,步步都踏着无声而悠长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