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展览设计中的多感官体验对观众记忆建构的影响

在当代文化艺术传播的语境中，展览空间正经历着从“物的陈列”向“体验的空间”的范式转型。传统展览空间设计长期受制于视觉中心主义的认知框架，其设计逻辑往往将视觉感知置于绝对主导地位，通过线性叙事与静态观看来实现知识传递。虽在信息传达效率上具有优势，却忽视了人类认知系统的多模态本质，单一视觉化的展陈方式进一步加剧了观众与展品间的疏离感。

新博物馆学运动试图突破此种认知困局，其倡导的"具身性转向"将现象学哲学引入展览设计领域。梅洛-庞蒂在《知觉现象学》中强调的"身体图示"理论，为理解多感官交互提供了哲学基点。神经科学家阿尼尔·赛斯（Anil Seth）的跨模态绑定理论（Multimodal Binding Theory）同样进一步证实，海马体对情景记忆的存储效率，与同时激活的感官通道数量呈正相关。这种学科对话也揭示出展览设计的潜在可能。

本文试图在学科交叉地带建立新的研究支点。通过整合现象学的身体理论、认知科学的记忆生成机制以及展览设计的空间转译策略，构建分析展览中的多感官体验对于观众记忆的催化作用，揭示观众记忆编码的模式。这些探索不仅为突破展览空间的认知边界提供理论工具，更试图在技术理性主导的当代文化场域中，重构身体经验在知识传播中的本体论地位，通过重构多感官体验的时空结构，使观众从被动的信息接收者转变为主动的记忆生产者，进而实现社会美育从"知识传递"到"经验生成"的范式升级。

一、具身认知：多感官体验的哲学基底与范式转换

胡塞尔在《欧洲科学的危机》中揭示的"生活世界"（Lebenswelt）理论，首次将知觉经验置于认知活动的本体论中心。他指出，科学主义的客观化思维使人遗忘了"作为知觉场域的身体"。这种哲学批判在梅洛-庞蒂的"身体图示"（schéma corporel）理论中得到深化，其在《知觉现象学》中论证道："触觉的凹凸质感与视觉的光影结构，在身体空间内形成拓扑学映射"1。现象学或许可以从哲学角度解释 2023 威尼斯国际建筑双年展中巴西馆的空间设计。在这个以“大地（Terra）”为主题的展览空间中铺满了泥土，展示作品的展台也是用夯土制作而成，观众可以直接接触到当地领土的传统、“逃亡黑奴社区”（Quilombola）和坎东布雷教（candomblé）的仪式，在展览中触觉并非被动接收刺激，而是构成空间认知的"元语言"。

海德格尔的"在世存在"概念，则为展览场域的空间性注入存在论维度。他在《存在与时间》中强调"场所精神"对认知的建构作用，这与柏林犹太博物馆倾斜地板的隐喻设计形成哲学呼应：当观众在倾斜的通道中失衡前行，身体动觉与空间压迫感共同编码形成对离散历史的具身记忆。现象学谱系由此完成从知觉优先性到空间存在性的理论闭环，为多感官展览设计奠定认识论基石。

柏格森在《材料与记忆》中划分的"习惯记忆"与"纯粹记忆"双重视域，为感官媒介的物质性注入哲学合法性。他指出："嗅觉分子承载的记忆强度，源自其绕过丘脑直达杏仁核的神经通路"，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追忆似水年华》中的主人翁在吃了玛德莲蛋糕后童年的记忆就立马涌上了心头。托尔文（Tulving）的情景记忆理论则揭示，多感官线索能有效提升记忆提取的生态效度。

二、感官编码：多感官体验展览的构建逻辑与构建基础

相比较于以“白盒子”为代表的展览空间，当代多感官体验的展览空间构建逻辑已转向一种跨模态的整合范式。这种范式不仅基于展览叙事的表达，更有着坚实的神经科学基础。从感官信息的编码、整合到记忆固化，多感官体验的有效性可通过大脑的生理机制得到验证。

1. 多感官整合的神经编码机制

多感官体验的核心优势在于其与大脑跨模态绑定机制的高度契合。神经科学研究表明，当信息通过多个感官通道同步输入时，大脑会激活分布式网络进行整合。德国汉堡大学团队通过脑电图研究发现，多感官序列的顺序会作为情境特征被编码进记忆痕迹。在实验中，视觉-听觉或听觉-视觉序列的呈现触发了 theta/alpha/beta 频段的神经振荡活动，这些振荡在成功识别时被重新激活，证明感官序列本身已成为记忆提取的关键线索。这一机制解释了为何在展览设计中，刻意安排感官刺激的时序（如先闻声后见物）能强化记忆——因为大脑天然倾向于将时空相邻的跨模态信息绑定为统一表征。

2.神经美学视角下的体验优化

神经美学将多感官体验的感性认知转化为可观测的神经活动指标。清华大学生物医学工程学院神经工程实验室在真实剧场中的实验发现，当观众沉浸于多感官艺术场景时，大脑活跃度显著提升，且全脑联动与情感分布密切相关。这种神经同步现象在东方美学场景中尤为突出——例如《只此青绿》舞剧中，留白、意境等抽象概念通过视觉、听觉与动觉的融合，激发了右侧前额叶与默认模式网络的协同活动，印证了多感官设计对文化共鸣的催化作用。

神经营销学的研究进一步量化了感官吸引力对行为意向的影响。针对遗产旅游的研究亦发现，视觉感官吸引力不仅直接预测推荐意向，还通过情感投入与目的地记忆产生中介效应。值得注意的是，记忆巩固在此过程中远胜于情感投入的贡献，表明感官设计通过记忆路径而非单纯情感路径影响行为。这对展览管理具有启示意义：投资于视觉一致性（如主色调、光影节奏）与叙事沉浸感，本质上是在优化观众的神经编码效率，进而提升展览的口碑传播潜力。

三、多感官体验催化观众记忆建构的三种模式

基于多感官展览的构建逻辑与神经科学基础深入剖析其影响观众记忆建构的具体机制后，结合参与式观察与案例分析，本研究提出，多感官体验主要通过三种模式催化观众的记忆形成：情境复原型、情感结晶型与意义投射型。这三种模式分别对应了记忆编码、巩固与提取的不同阶段，并可在神经美学层面找到其对应的活动机制。

1.情境复原型：多线索编码与记忆提取

情境复原型记忆模式的核心在于，丰富的感官线索为记忆编码提供了多重“锚点”，从而在未来回忆时极大地提升了提取的成功率与生动性。这与托尔文强调的情景记忆的线索依赖性高度吻合。神经科学表明，当信息通过多种感官通道输入时，会在海马体及联合皮层形成分布更广的记忆痕迹，使得每个感官线索（如一种特定的气味、一种材质的触感）都如同一个检索入口。位于扬州大运河博物馆的 3 号展厅“因运而生——大运河街肆映像”，不仅以城市历史景观再现的方式，还原了水榭楼台还加入了街市的叫卖声（听觉）、香料和食物的气味（嗅觉、味觉），甚至允许观众触摸仿制的织物（触觉）。这种多模态绑定的体验，为“古代市集”这一概念构建了一个立体的、饱满的心理模型。当观众日后闻到类似气味时，便极有可能激活整个记忆场景，仿佛身临其境。这种模式的神经基础在于跨模态记忆提取网络，感官线索直接触发了与初始编码时相似的脑区活动模式，实现了情境的“复原”。

2.情感结晶型：情绪唤醒与记忆巩固

情感结晶型模式的重点在于情绪体验能将特定的展览瞬间“凝固”为长期记忆。如柏格森所言，绕过理性分析直达情感核心的体验，能形成最鲜活的记忆。在神经层面，这对应于情绪唤醒对记忆巩固的关键作用。当多感官体验引发观众的情感波动（如惊叹、宁静、悲伤）时，大脑中的杏仁核会被激活，并释放神经递质，从而增强海马体的记忆编码功能。在展览中，这可以体现为：一个纪念历史事件的展厅，通过幽暗的光线、低沉的背景音效、乃至空间中弥漫的某种象征性气味（如焦土、旧纸），共同营造出一种肃穆、沉重的氛围。例如南京大屠杀纪念馆背景音中的隐约枪炮声和幸存者的低语片段，配合空间的回声效果，这种情感氛围的营造，使得观众不仅“知道”这段历史，更“感受”到历史的重量。这种具身的情感体验与历史知识结合，结晶成一种极为稳固的情绪记忆，其提取强度远超纯事实性记忆。

3.意义投射型：自我参照与叙事生成

意义投射型是最高层次的记忆建构模式。在此模式下，观众不再是被动的信息接收者，而是主动的意义创造者和叙事生成者。多感官展览通过提供开放性的互动环节，邀请观众将个人经验、身份与价值观“投射”到展览内容中，从而形成与“自我”高度相关的记忆。神经科学研究发现，当信息与自我相关时，内侧前额叶皮层会高度活跃，而该区域与自传体记忆的形成密切相关。在 V&A 博物馆的“Memory Palace ”展览中有一个互动的装置，该装置是一个数字平台，观众可以在现场用平板电脑绘制并提交他们的记忆，这些记忆会被呈现为记忆宫殿内的记忆拼图，每周还会将所有记忆制作成A1 海报在场地展示，不断丰富装置内容。这个过程迫使观众进行自我参照和意义关联。这种记忆之所以深刻，是因为它已不再是关于展览的客观记忆，而是成为了观众个人生命叙事的一部分。展览空间由此转化为一个“记忆孵化器”，催化了从公共文化知识到个人身份认同的转化。

四、结语

本研究通过跨学科研究，系统论证了多感官展览设计如何通过激活身体知觉与优化神经编码，有效促进观众的情景记忆建构。并提出情境复原型、情感结晶型与意义投射型三种记忆模式，揭示了多感官体验从情境还原、情感共鸣到意义生成的内在机制，在实践层面为展览从“信息传递”转向“记忆孵化”提供了可操作的路径。未来的展览设计应更注重感官编排的科学性与艺术性，使展览空间真正成为催化文化记忆生成、深化社会美育体验的重要场域。

基金项目：校级人文社科重点项目（KX018）：感而遂通——安徽本土展览空间中的通感设计研究（2023skxj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