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中人物形象的审丑书写研究
韩银斌
中央民族大学中国少数民族语言文学学院
《土地》是朴景利的代表作,小说讲述了1887 年到1945 年近半个世纪动荡的社会,构建了从平沙里、首尔、中国东北、日本、智异山、东京等空间,700 多名人物穿梭于此。研究小说中人物的“丑”,需要辩证的去分析。19 世纪德国的哲学家卡尔·罗森克兰兹(Karl Rosenkranz)在其《丑的美学》中表示,“丑绝对不是根源,而是以美为前提”1“要想完整地描绘理念的具体表现,它就不能忽略对于丑的描绘,艺术要把自己局限于单纯的美,它对理念的领悟就会是表面的。”2 从“丑的美学”的观点来看,以“美”为前提的丑的观点至今仍然有效。罗森克兰兹的审丑理论对艺术创作产生了深远影响。他认为,通过描绘丑陋,艺术家可以批判社会的弊端,提倡道德和精神的改革。罗森克兰兹的审丑理论还对人类的认知提供了启示。他认为,丑是对美的否定,但同时也是美的必要条件。这一观点启发人们从不同角度看待问题,理解事物的复杂性和多面性。
一、麻子许尹普—“求真”
尹普被称为麻子,脸上交织着水泡,“像长满豆粒一样”“青一块紫一块”“深深地凹陷进去”,成为被戏弄的对象。李龙叫他麻子,姜炮手认为他是废物。李龙的儿子李鸿看到尹普的脸后吓得大哭,村里的孩子因他丑陋的脸而逃跑。尹普的脸既是被取笑的对象,也是令人恐怖的对象。尹普虽是木匠,但被贴上麻子的标签,无人称其为“尹普木匠”,而是“麻子尹普”或“麻子木匠”,尹普自称“许麻子”“麻子木匠”。崔氏在仓库运粮时,赵俊九问尹普是谁,尹普用带有戏弄的语气说:“小人叫许尹普也叫许麻子,但通常被称为麻子木匠,因为工作是木匠。”
虽外貌丑陋,但尹普是具有能力的人,是有名的大木匠,因其出色的手艺工作源源不断。尹普也是一个行动家,虽无法判定其是否为东学将领,但可以确定的是参与过东学运动,被称赞具有意志力和决断力。村里的长辈贵族金勋章推进的事情没有进展,便说“有麻子木匠的话可成事啊”(第4 卷,第352 页),从中可以看出平沙里村民们对尹普的信任。
另外,可以通过尹普与金勋章的对话,评判尹普进行义兵活动时的面貌。
体面和廉耻胜于生命的两班们啊,国家被侵略不觉得丢人,依附于日本的逆贼斩首事羞耻的,是那个意思吗?(第4 卷,第 352 页)
现在两班和平民,有钱和没钱的家伙,百姓和官家,不是那样的打法。我打他,只有两个原因,一个原因就是他站在日本鬼子那边,是只想着自身荣华富贵的逆贼,所以要借这个机会把头砍下来打个样,另一个原因就是不管是谁的财物,我们的义兵要用在仓库里腐烂的东西。(第3 卷,第354-355 页)
尹普批评两班贵族,正确判断局势,展现了其主张实事求是的行动家形象。有逻辑上说明义兵需要钱,所以要扫除仓库,从中可以看出革命家的形象。
尹普死后,他的行动力和意志力随着丑陋的外表成为人们脍炙人口的话题,其形象被神话为“在东学军中,从长白山正气道士那里学到秘诀的人”等,他的丑陋的面孔使他成为“真”意志的持有者。换句话说,作家为了让英雄成为庸俗的人形,赋予尹普麻子脸。
金吉祥觉得“笑也悲伤,哭也太平的麻子脸很漂亮”(第5 卷,第401 页),面对死亡,“尹普因出血严重而发青,但从他的脸上能看到浅浅的微笑”(第 5 卷,第213 页),金吉祥坦言尹普像佛祖一样美丽。丑陋的面孔与进取精神的对比,让尹普的存在变得光彩照人,抵消麻子的丑使其伟岸的是他的精神和行为。
朴景利通过书写尹普的形象,强调美不是外在的,实践“真”的行为才是美。对人的价值判断不是来自于丑陋的面孔,而是来自于精神和行为。从这一点看,尹普丑陋的面孔是令他的行动变得更加突出的工具。如果尹普的脸去掉麻子,就会成为有能力的艺术家和行动家。因此,丑陋的面孔是突出“真”的要素。麻子脸看起来像佛祖是因为他的精神和行为,所以尹普的丑不会被否定。
让英雄尹普看起来像凡人的媒介是麻子脸。如果从金吉祥的观点来看尹普的麻子脸,丑和美的界限就变得毫无意义。反而会作为完全与他人和谐的要素追加启动。尹普外在的丑是突出行动美的特征,也是完成美的要素。二、驼背赵炳秀—“扬善”
驼背的赵炳秀虽身体丑陋,但脸庞却像天上的童子干净整洁,灵魂清澈且高贵。作家把奇怪的驼背与美丽的脸庞对比,最终显露出“善”。
作家描绘赵炳秀在父母的压迫下,如何拥有这种善性的,是金吉祥和自然的关怀。
在除别院以外的宽敞的房子里转来转去,没有人妨碍也没有关心。 在封闭的生活中,一下子涌上来的外界的情况应该是新鲜和强烈的。 就像口渴的树木吸水一样,新的环境给了他无数的智慧,丰富了思想,培养了判断事物的能力。 (第 4 卷, 第 137 页)
金吉祥感受到了隐藏在赵炳秀内部的清朗的悟性,虽然身份浅薄,无亲无故,但造物主赋予了丰富的先验的命运,可以说是众多瞎子中睁开眼睛的人之一。说他是罗锅少爷、白痴智障,在连尿都分不清的事实和臆测中, 赵炳秀作为人类废物,是毫无同情的烙印的存在。 (第4 卷,138)
作家朴景利赋予有着丑陋身体的赵炳秀“天生的童子”般的脸庞,强调精神上的清澈。赵炳秀因驼背身体导致没能拥有父母的爱,甚至看一眼崔西 赵炳秀以替父母赎罪的心态努力维护善良,金吉祥责备了偷看崔西姬的赵炳秀,赵炳秀说:“因为漂亮所以才看,只是因为可怜,如果父亲赵俊九要求和崔西姬结婚的话,我会死掉的。”
“我这个可耻的行为,不会告诉任何人吧?”
“好的,不会说出去的。
赵炳秀呜呜咽咽地哭。哭得越来越激烈,浑身颤抖,就像受了惊的孩子一样。 金吉祥一把抱起赵炳秀,走出了竹林。(第4 卷,第 142-143 页)
赵炳秀正是这样一位既能坦率地表达自己的心意又懂得羞耻的人。
“如果不是残疾人,我就像一只飞来飞去寻找花的蝴蝶一样生活。炫耀着华丽的翅膀,陶醉在蜂蜜的甜味中,在世俗的谎言和虚无中。我这残疾的身体让我变得谦虚,比起外表,我更注重内心。”(第20 卷,第 96 页)
赵炳秀向苏志甘告白说“这残疾的身体变得谦虚,比起外表,我更注重内心”残疾的身体让自己变得谦虚,能够与自然一起生活的事实说明,驼背的身体不再只是悲哀了。换句话说,对于赵炳秀来说,残疾的身体让自己摆脱了世俗的谎言和虚无,承认自己的缺陷并接受后,赵炳秀拥有了谦虚的人生态度。
朴景利将美丽的脸庞和驼背等对比起来,讲述 人的存在的价值不是从他的外表出来的这一事实。而且在赵炳秀照顾衰老的父亲赵俊九的描述中,看到了接 命运的超越者的样貌。为照顾令人毛骨悚然而丑陋不堪的父亲赵俊九,赵炳秀将儿子夫妇和金辉送出了家门。儿子赵南铉痛哭着说怎么能忘记悲伤的岁月,主张爷爷赵俊九不值得葬在墓地,但赵炳秀坚持将赵俊九安葬在墓地。从无微不至地对待只有压迫自己的父母的态度中,可以看出作为赵炳秀代替父母背负重任的替身者的形象。
作家将驼背的身体和赵炳秀的善良进行对比,就什么是“善”进行了提问。不是为了对比身体的丑和美丽的脸庞,而是为了对比顺从身体的丑和命运,守护善良的赵炳秀的精神,讲述了外在美貌的假象。
三、手背瘤之杨小林—“弘美”
杨小林是晋州地主杨在文的女儿,有着美丽的容貌。但是与外表不同,杨小林的左手手背上有一个丑陋的瘤。这手背上的瘤不仅会改变杨小林,还会改变周围人的生活路线。杨小林把自己手背上的瘤子当作“丑物”、“造物主的诅咒”。右手像“王后的手”一样美丽,但也认为是“怪物”。
另外,自己恋慕的崔还国得知自己的肿瘤后,患上了忧郁症。杨小林的绝望在于自己心爱的崔还国无法接受的事实。虽然手背上的肿瘤以前也曾成为同学们取笑的对象,但在崔还国发现之前,是可以忍受的痛苦。但崔还国在杨小林的手背上发现瘤子的瞬间,杨小林的痛苦变成了绝望感,杨小林变得不得不面对自己的身体缺陷。虽未哭但从“用笔尖戳桌子的行为”中流露出怨恨和忧郁的情绪。崔还国发现杨小林手背上的瘤子时表现出的恐怖眼神让人绝望,甚至被认为是一种“永远孤独的刑罚”般,身体上的丑对杨小林来说,对内是忧郁,对外是爱情的阻碍。
如果说对于杨小林来说,手背上的瘤子是可以忍受的缺陷,但当崔还国看到瘤子,将瘤子当成怪物后,涌上了无法抑制的悲伤的情感。
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吸引眼球的物体。那确实是个怪物。好比在少女的一只手背上蠕动着的李子粒还要大,或者是蓝色和紫色交织在一起的凹凸不平的恶心的形态。崔还国的脸色发青,但下一个瞬间,双手藏在背后的少女的脸几乎都是灰黑色的。大而鲜明的瞳孔注视着崔还国。那眼神是有杀气的,也是暗淡的火花。(第11 卷,第172-173页)
崔还国对于瘤的恐惧被极端地描绘了出来,因自己的恐惧感到失望,将自己的行为在伦理上定了罪。崔还国自责地认为感到恐惧是一种背叛,对厌恶地看着自己的杨小林的杀气感到害怕。崔还国在感到无法承受的瞬间,表现出了负罪感,恐惧感成为确认自己胆怯的契机。
崔还国的朋友李舜彻向崔还国解释说,自己曾暗恋过杨小林,如果不是瘤的话,曾想过和她结婚。本想着像杨小林求婚,但因手背上的瘤子遭到母亲的反对,李舜彻觉得杨小林的手背上的瘤子孕育了悲剧,并将这当作自己打消单恋的借口。
与崔还国和李舜彻的恐惧感受不同,许贞润并不认为手背上的肿瘤是残疾或缺陷,反而认为这是迎娶杨小林的机会。当人们得知护士金淑熙曾给予男友许贞润物质帮助,但许贞润却提出分手后投来异样的眼光,这让许贞润感到绝望。杨小林的父亲杨在文给予金淑熙家金钱的事件,进一步伤害了许贞润的自尊心。
第一次看到小林的手背时多少有些惊讶,但贞润觉得小林很美。虽然一直梦想着幸运,但从未想象过小林会带来幸运,真没想到幸运是建立在如此悲惨的羞辱之上的城堡。(第12 卷,第431 页)
许贞润意识到“幸运是建立在悲惨的羞辱之上的城堡”。虽然他主张自己的纯粹性,认为杨小林并没有以牺牲真相为代价结婚,但最终杨小林的缺陷瘤和杨在文的资本对许贞润来说成了婚姻成功的工具。就这样被李舜彻认为是婚事障碍的杨小林手背上的瘤,对许贞润成为了促成婚姻的契机。
朴景利详细叙述了手背上的瘤对某些人会成为契机的可能,表明了人的缺陷对某些人来说是幸运的现实。外形的丑根据情况和人的不同具有一定的相对性,如立体画对于不同视线会展现不同面貌。
杨小林的人生并未像手背上的瘤子一样丑陋怪异。通过承认和接受自己的丑,无论是否是资本的力量,都表现出了适应生活的面貌。杨小林通过与许贞润的结婚,认识到自己的身体缺陷和自己的资产都是现实,从而克服了缺陷带来的痛苦。
最终手背上的瘤子在杨小林和崔还国、杨小林和李舜彻、杨小林和许贞润、许贞润和金淑熙之间成为了一个种子,起到了引领故事发展的作用。从手背上的瘤子出发的一系列故事中,表达了丑并不绝对。
对杨小林来说,手背的瘤不是将人生引向人间悲剧,而是将人生引向人生适应。起初手背上的瘤是悲剧的源头,后成为承认现实的契机。与李舜彻般感到瘤是婚事障碍或感到恐惧的崔还国不同,是许贞润得到理想配偶的契机。朴景利将这一部分详细地进行描绘,打破了人们对丑的 贯认识。通过看待美丽、看待丑陋的视角的相对观点,作家打破了审美判断的界限。
丑和丑的价值判断是不同的两个问题。丑本质上是关于丑的存在问题,丑的价值是围绕着丑的美感判断价值的问题,文学作品中的价值问题是研究的重点内容之一。小说中不同人物关于审美价值的言行,是解锁作家世界观和艺术观的线索。朴景利在讲述日本文学的特点时,对“美丽”做了如下阐述。
真理是美丽而善良的。美丽是真理也是善良,善良是真理也叫美丽。但日本文学的唯美主义、艺术至上主义是逃避被囚禁社会的一种手段,既缺乏善良,又缺乏真实感(略)怪诞和唯美虽然略有不同,但有很多共同点。无论是对感觉的冲击,还是缺乏普遍的人道主义,缺乏伦理或反道德, 都有共同点。3
朴景利说真理、善良是美丽的要素,这些真理、善包含人道主义、伦理、道德等概念。尹普、赵炳秀、杨小林三个人物外貌的“丑”没有与伦理、道德背道而驰,所以人物并不丑陋,反而成为孕育美的条件,外貌和内在美的协调打破了丑和美的界限。
参考文献:
【1】朴景利:《土地》,坡州:马罗尼埃出版社,2012 年。
【2】朴景利:《给热爱文学的年轻人》,首尔:现代文学出版社,2003年
【3】[德]罗森克兰兹,赵京植 译:《丑的美学》,首尔:吾人出版社,2008 年。
【4】[德]古茨塔夫·勒内·豪克,李永平译:《绝望与信心》,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2年。
作者简介:韩银斌(1992年3月10日),男,朝鲜族,吉林通化,学生,博士研究生在读,研究方向: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1.[德]罗森克兰兹,赵京植译:《丑的美学》,首尔:吾人出版社,2008年.p.44页。2.[德]古茨塔夫·勒内·豪克,李永平译:《绝望与信心》,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2年,P.161.3.朴景利:《给热爱文学的年轻人》,首尔:现代文学出版社,2003,p.1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