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文字到影像：《人世间》叙事策略探析

2022 年春节期间，由第10 届茅奖作品《人世间》改编的同名电视剧在央视一套播出，引发了全民追剧和热议风潮。不仅创下央视一套黄金档近8 年单集最高收视率，赢得主流意识形态、精英研究者和普罗民众的认可与推崇，而且走出国门，承担起向世界传播中国文化、展示中国形象的职责与使命，之后该剧又先后在金鹰、飞天、白玉兰等电视剧重要奖项上大放异彩，实现了中国电视剧奖“大满贯”。可以说，电视剧《人世间》所取得的骄人成绩不仅使其在近几年的主旋律现实主义剧作中表现亮眼，也创造了茅奖作品改编电视剧的最佳口碑和最高收视，实现了文学效应和社会效应的双赢，展示了严肃文学面对新媒体时代的多种可能性和充沛生命力，成为优秀文学作品被改编为精品好剧的成功案例。究其原因，主要表现在以下四个方面：

一、讲好中国故事：人间烟火与时代变迁的经纬交错

梁晓声小说《人世间》从酝酿构思到写作打磨再到完成出版，中国青年出版社和中国作家协会即参与、推动其创作过程，小说被改编成电视剧“同样是多方合力助推且一路‘绿灯’的成果”[1]。各界的保驾护航固然由于《人世间》在选题和内容上契合主流意识形态，是“深刻反映时代变革、现实生活和人民主体地位，书写以中国式现代化全面推进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作品”[2]，更在于作者梁晓声以往的文学成就、创作特色和写作立场使其坚信这部作品能够很好地实现“讲好中国故事”的宏大目标。事实证明，无论是小说文本还是同名电视剧都有效达成了这一目标。

《人世间》在宣传上将自己定位为“五十年中国百姓生活史”。“五十年”是指1969—2016 的时间维度，近半个世纪的时间跨度使得作品拥有了宏大的历史观，呈现出历史的“纵深”感；“中国百姓生活史”则选取中国东北吉春市共乐区光字片居民周志刚一家为中心，采取平民视角，通过周家人的命运沉浮辐射、延展至城市平民、知识分子、商人和官僚等多个阶层，展示出历史的“横切面”。 人间烟火与时代变迁经纬交错，周家人的命运沉浮既是时代裹挟和现实语境下的个人选择，也是历史风云在普通民众身上的鲜活显影与生动呈现，由此，《人世间》成功缝合了作为“大历史”的共和国史与作为“小历史”的百姓日常生活史，实现了平民叙事与宏大叙事的完美结合。

电视剧《人世间》在 58 集的时长中，以线性叙事方式，截取、展现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史上的诸多标志性事件，如发生于 20 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知识分子下乡运动和三线建设以及这一时段作为“隐线”的“文革”，工农兵推荐上大学、知青返城及1977 的年恢复高考都有呈现；1978 年开始改革开放，深圳等沿海城市快速崛起与作为“共和国长子”的东北老工业基地遭遇到“转型阵痛”互为对照，继而出现下海潮、国企改制和工人分流、下岗等；周秉昆入狱十年，正值中国由计划经济转向市场经济、大力发展市场经济阶段，期间的沧桑变化以其出狱时的诸多感受进行对比呈现；此外，剧作还涉及到新世纪以来国家层面的反腐倡廉和棚户区改造等重大历史事件。电视剧以这些历史事件对人物命运的投射串联起宏阔的社会变迁历程，展现出波诡云谲的时代风云对芸芸众生的影响，通过呈现历史变迁中“普通人”的生活、情感与思考展示其心路历程与时代诉求，实现了“讲好中国故事”的立意和初衷。

二、彰显人文情怀：平民立场与向善向上的价值导向

不同于莫言、贾平凹、张炜、刘震云等与乡土中国有着紧密联系的当代作家，梁晓声来自于城市贫民家庭，成名于《今夜有暴风雪》《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雪城》《年轮》等知青文学。底层出身的他始终自觉为平民阶层代言，深情眷顾着进城农民、返城知青和下岗工人等弱势群体的生存状况，既书写、展示他们人生的磨难和艰辛，也以善意温情的目光，打量、发掘着他们蕴蓄的人性之美和人情之美。

在创作上，梁晓声给自己的定位是“做时代忠诚的书记员”，他秉持文学应当担负“史外之史”的职责和使命，展示底层人的命运。在他看来，历史中的“底层”毕竟永远只是数字、名词、百姓等模糊性群体，只有在文学作品中，“底层”才可能真正化身为比现实更鲜活、更有特点的血肉丰满的个体。由此，梁晓声致力于用温暖朴素的笔触呈现大历史之外的“小人物”，精心为“底层”绘制出生命的质感和温度。立足底层平民、聚焦大时代中小人物的日常生活，便成了梁晓声一直以来文学作品的主要立场和创作方向[3]。《人世间》可谓是其集大成者。

梁晓声坚持“作家不能只写现实是什么样的，更要写现实应该是什么样的。”现实主义绝不只是单纯呈现人的欲望、愤懑和自私的一面镜子，相反，它是一双有信仰的眼睛，透过现实，可以看到人性温暖的地方。不局限于“原本是什么”、坚信“应该是什么”的理念使得梁晓声的作品遮蔽、过滤掉了人性中丑陋不堪的正面书写和直观呈现，而是着力展示、书写人性中积极、光明的面向，塑造好人形象，宣传好人文化，倡导向善、向上的价值引领，这种立场无疑是主流意识形态一直倡导推进，而且也备受民间社会肯定、认可的，这使得《人世间》成为一部有质感、有温度，彰显出浓厚人文情怀的文本。

电视剧《人世间》的编剧王海鸰在保留了小说温暖底色的同时，将小说中周秉义、周蓉、周秉昆大体上三足鼎立的框架适当调整，但仍将周秉昆作为绝对主角进行塑造、展示，以周秉昆的生活、工作、社交勾连出以城市平民为主体的群像，书写他们的柴米油盐、家长里短、婚丧嫁娶、生老病死和悲欢离合，表现出普通人之间互帮互助、相互体谅、相濡以沫的美好情愫，彰显平民立场，以感性而丰富的剧作引起观众情感共鸣，进行向上向善的价值引导，以文育人、以文化人，发挥了文艺作品的社会教育功能。

三、贴近百姓生活：地域色彩与民俗文化的视觉呈现

《人世间》对“五十年中国百姓生活史”的展示与呈现除了以平民立场书写百姓生活、聚焦普通家庭变化反映时代变迁外，还以大量鲜活、饱满而丰沛的细节凸显地域色彩，通过渗透、融入于百姓衣食住行中的民俗文化构建起令人亲切而神往的生活空间与生存语境，使得人间烟火有了切实的载体和依托，熟悉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人物、情节和环境是小说三要素，梁晓声在小说《人世间》为了更好地塑造人物、推动情节发展，即以相当的笔墨构筑了周秉昆的生活环境，夯实了人物生存的土壤。如小说第一章就是对共乐区的溯源、由来和发展演变的介绍交待，这是主人公周家的城市生活坐标。梁晓声在开篇点出了这所北方省会城市与苏俄流亡者、日本人、苏联红军抗联的关联，那些临江而建的街道、俄式楼宅和日本人建造几经辗转的宿舍，给A 市烙上了鲜明的地域特色。

电视剧《人世间》以大量视觉形象呈现、反映了故事发生地江辽省吉春市的自然、人文景观与风俗民情，将其有机融入百姓日常生活中，增强了剧作的生活质感。如周秉昆和母亲平日是稀饭、馒头配酸菜，粮票要攒着等春节父亲、哥嫂和姐姐回家团聚时买肉；郑娟母亲一年四季以卖冰棍维持生计；吉春冬日严寒，屋檐上悬挂的冰柱随处可见，百姓在雪地上冻饺子、餐桌上有冻梨，秉昆和国庆、德宝等普通城市青年的消遣娱乐活动是滑冰。过年时，家家户户除炖肉烧鱼、炸丸子、吃饺子、贴春联、放鞭炮、围在炕席上下棋、嗑花生瓜子闲聊外，光字片街坊邻里还要全家集体出行、相互拜年。

对于适逢在 2022 年春节欢聚一堂、合家团圆之际收看电视的观众而言，电视剧《人世间》中火热欢腾的过年氛围不仅使得浓郁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极大增强了作品建构出来的生活世界的真实感和可信度，而且剧作与现实又形成了有趣的互文。老年人由此缅怀、追忆过往的岁月，年轻人则对已经消失的风俗感到新奇而又神往。从某种角度说，这种地域色彩与民俗文化的视觉呈现使得《人世间》最大程度地拉近了和百姓生活、和电视观众的距离，成为增加“年味儿”的“合家欢”电视剧作品。

四、契合时代主题：主旋律现实主义作品的经典文本

号称“五十年中国百姓生活史”的电视剧《人世间》聚焦于以周秉昆及其工友为代表的城市平民从青年到暮年的人生历程，讲述了1969-2016 近五十年共和国史与家庭生活史的复杂交织，呈现了平民视角下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革命中国向现代中国的转型。将共和国史（大历史）与家庭史（小历史）交织叙述，以家庭视角揭示社会历史变迁，采用平民视角述史的策略背后，既是对共和国当代史稳定面向的时代精神症候的强调与呈现，也是对崇善重德、修身齐家的民间道德伦理与价值观的肯定与弘扬。

《人世间》着重展示了中国人民族性格中勤劳善良、本分担当、吃苦耐劳、知足常乐等美好品质，弱化、模糊了贪婪、妒忌、背叛等人性中阴暗丑陋的一面及“文革”与东北工人下岗潮等历史的伤痕面。剧中底层百姓身上呈现出一种蓬勃向上的生存韧性，不管世道如何变化，周秉昆始终默默守护着家庭亲朋，踏实工作，尽自己最大努力做好每一个角色：好儿子、好丈夫、好父亲、好弟弟、好朋友、好邻居，松花江酱油厂的销售员也罢、吉膳堂饭庄的经理也好，哪怕是深陷囹圄、出狱后从头再来，周秉昆始终自觉地秉持着“向上”的逻辑，最终亦凭借这种坚韧冲破苦难。

小说《人世间》腰封上，写着“于人间烟火处彰显道义和担当，在悲欢离合中抒写情怀和热望”（《人世间》，中国青年出版社，2017 年）。电视剧《人世间》最大程度地保留了这一内核，主人公周秉昆尽管命运多舛，但毫无疑义是个“好人”。正因为光字片中的周志刚一家人是“好人中的好人”，人品好、家风严，所以家庭和睦、子女事业有成。《人世间》对道义和担当的突出，对个体向上向善、家庭和谐圆满的积极价值导向，既传递出惩恶扬善、追求真善美等朴素的民间伦理与百姓信奉的价值观，也包含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一儒家传统精髓；同时，这也是《人世间》作为主旋律电视剧所必须彰显的家国情怀和对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契合。

《人世间》在表现、突出这一宏大主题时，避开了直白图解政策、宣传纲领的空洞说教，而是将其依托于感性动人的故事和生动立体的人物呈现出来，感性与理性兼具，宏观与微观交融，成为主旋律现实主义作品的经典文本。

注释：

[1][2] 王一川.《中国式心性现实主义范式的成熟道路—兼以<人世间>为个案》[J].中国文艺评论.2022(4).

[3]沈雅婷，崔芃昊.《理解梁晓声的三个关键词》[N].中华读书报.2019.

作者简介：康新慧，女，1974 年生于河南巩义，文学博士，副教授，研究方向为中国现当代文学和教育教学。

论文为河南省社科联2023 年调研课题《从<人世间>看茅奖作品的电视剧改编》（SKL-2023-1530）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