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确定性的吗?
钟雨孜
安徽大学哲学学院 230039
爱体现在自我对他者的责任中。列维纳斯写道:“我对他人的责任是不期待他人对我的责任的,即使这会搭上我的性命。他人对我的责任,这是他的事。正是在他人和我之间的关系并非对称的这个意义上,我是臣服于他人的;从本质上说,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是‘主体’”。由于主体的我对他人负有责任,我与他人处于一种不平等、不对称的关系中,这种关系强调主体对他者的负责是单向度的,主体并不要求他者一定要对自己负责,主体也不会期待对他者负责而有什么回报。爱就在自我对他者的责任中得到呈现。只有无私的对他者的爱才能够让个体成为主体,自我通过爱他者而找到自身,通过舍己而成为自身。自我是负责的“我”,他者是使“我”负责的他,正是在这种既是他者的意义上,也可以说是我自己意义的创造中,爱、自由与伦理得以由此形成。真正的爱是一种自我的让位,是由“以自我为中心”走向“以他人为中心”,是列维纳斯所说的“成为他人的人质”。所以,列维纳斯认为将主体之为主体支撑起来的关系是由自我与他者所缔结的责任的爱欲关系。他指出“我们所要寻找的、主体作为主体而将之支撑起来的那种关系,那种同时满足这些相互矛盾着的要求的关系,在我们看来被铭刻在爱欲关系之中。”正如列维纳斯所提醒的那样,只有将爱视作是自我对他者的无限责任时,主体性才会在爱欲关系中得以彰显,主体也由此走向了伦理与自由。
爱的确定性就在自我对他者的责任回应中得到确证。在列维纳斯所构想的伦理世界中,自我与他者的关系是如此紧密,因为自我总是对他者负有无限的责任,这种不期待任何回报的责任是自我对他者的爱。责任将自我与他者紧紧绑在一起,自我无条件地走向他者并不意味着自我的牺牲,在这个成为他者人质的过程,自我是确证了自己的主体性,也能够实现伦理上的自由。也就是说,在列维纳斯这里爱是确定性的,自我对他者所作出的爱的誓言就是“我对你负有无限责任,我对你的无限责任不期求任何回应,我只为了你而负责”。爱在自我与他者的责任中构造,爱具有确定性,伦理上的责任承诺让人义无反顾地走向他者并构造自身。爱不会因为自我与他者关系的亲疏近密就变得不确定,因为在列维纳斯说的伦理之爱中,自我与他者永远是牢牢固定在一起的,将这二者固定住的东西就是责任,就是爱。列维纳斯所说的爱也是一种有关责任的理性之爱,爱需要勇于承担对他者的责任,为他者尽其所能承担与付出一切。
三、在不确定中追寻爱的确定性
回答爱是否具有确定性的问题,要区分清楚理性的爱与非理性的爱,理性的爱指向了确定性,而非理性的爱指向的则是不确定性。激情可以划入非理性的爱的一部分,以《弗洛斯河上的磨坊》中的玛吉·特利佛和《帕尔马修道院》中的桑塞维里娜为例。玛吉·特利佛是激情价值的化身并且是能够意识到激情的人,她爱上了一个名叫斯蒂芬的男孩,而斯蒂芬已经和一个不起眼的女孩订下了婚约。最后,玛吉·特利佛出于无奈选择牺牲自己,放弃了她所爱的人。与此不同的是,桑塞维里娜则相信激情是人的真正价值,如果她遇到玛吉·特利佛同样的情况,她会觉得伟大的爱情值得牺牲,她要牺牲的就是与斯蒂芬订婚的女孩。显然,激情主导的非理性之爱让玛吉·特利佛的爱情走向了终点,因为她和自己所爱之人再无任何可能,她的爱是不确定性的,这份爱意找不到可以寄放的地方。激情主导的非理性之爱也让桑塞维里娜失去了自我,即使她短暂地收获了爱,但她的爱情充满着不确定性,她也不能确定是否能同所爱之人走到最后。以激情主导的非理性之爱是具有不确定性的,若要追寻确定性的爱,那么寻求的对象应该指向的是理性之爱。
克尔凯郭尔和列维纳斯所主张的爱就是一种具有确定性的理性之爱,唯有爱是理性的,才可以在最大程度上将其详细讨论。这里所讨论的爱,既不是克尔凯郭尔所说的基督教的爱,也不是列维纳斯所说的超越性的爱,而是最寻常的“我”与“你”的情欲之爱。虽然,克尔凯郭尔和列维纳斯所说的爱有着明显的指向性,但在他们的论述中也涉及了情爱。对于克尔凯郭尔而言,爱是确定性的,爱在辨认的过程中就能得到确定。人们能通过辨识爱的标志来确定爱意的确定性。爱能够结出果实来辨认,言辞和行为是辨认爱的果实的本质性标准,爱与不爱就在言与为之间得到辨认。具体的爱总是具有确定性的,不确定性的是识别与辨认爱的标准。爱是一个由果实辨认出情爱之树、自我走向他者的过程,自我和他者是被爱意所紧紧联系在一起的。自我不会疏远于他者,他者与自我的联系也不会变得脆弱,在自我与他者共同浇注的情爱之树中,爱是具有确定性的。对于列维纳斯而言,爱也是具有确定性的,爱在责任的回应中就可以得到确定。爱缔结在自我对他者的责任中,主体对他者负有确定无疑、必定履行的无限责任。自我必定会走向他者,因为没有他者就没有爱,自我与他者的联系是被自我对他者负有的责任紧紧联系在一起的。这样一种责任的联系让爱具有确定性,自我对他者的爱就伴随在“我”对“你”的责任中。自我之所以会坚定地走向他者,不仅仅是因为自我时刻渴望着走向他者,更是因为自我对他者的责任缔造了自我的主体性。爱在自我与他者的关系中,永远是具有确定性的,责任就将这二者牢牢固定在一起。
处于充满不确定的时代,人们不再同先前那般期待爱,渐渐开始质疑爱存在的合理性,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爱吗?爱值得去追寻吗?问题的关键在于要在不确定中抓到确定性,也就是说要在不确定性的时代中找到确定性的爱,就像是漂泊于世的浮萍找到立身之处。爱的确定性来自于人与人之间双向的联系,如“我”对“你”确定无疑的爱意,“我”心甘情愿为“你”而存在。“我”与“你”的联系却是时时刻刻都在发生的,爱是一种加深“我”和世界联系的粘合剂。爱是生活所必须的,爱的形式也是多种多样的,最生动的艾洛斯就是燃烧爱恋火焰的情欲之爱。爱者在对被爱者的爱意中构造自己,爱者不是成为被爱者的他者,实际上可以说这个他者是他自身。正如列维纳斯所言:“爱欲性的主体性在感觉者与被感觉者的共同行为中构造自己,它把自己构造为一个他者的自身,并且恰恰由此,它是在与他者的关系中构造自己。”列维纳斯认为主体之主体性正是在他者中得以构造,更为明确的说是在自我对他者负有责任的爱中缔造了主体性。自我奋不顾身地走向他者,承担起对他者的责任,这可以说是自我对他者大爱的体现。茫茫人海中,每个“我”都会对相遇的每个“你”所负责,这是“我”对“你”的纯净无暇的爱,这就是爱的确定性。与此相同,波伏娃也赞同自我走向他者的爱,她引用了乔治·古斯多夫的一段话:“爱情在使我们摆脱自身的同时,也自我展示。我们在接触异于我们并补充我们的东西时得到自我肯定。爱情作为认识的形式,在我们一直生活的景致里揭开了新天地。重大的秘密就在这里:世界是他者,而我也是他者。” 爱是一个摆脱原有自身模样又展示自己新生的过程,在接触他者时,不断得到自我成长与自我肯定,因为相对于自我而言的他者与世界,实际上“我”也是这个他者。“我”在走向他者时,也是在回归自身,“我”对他者的爱其实是折射了“我”对自己的爱。爱是具有确定性的,“我”在无私地爱着他者的过程中,“我”也在爱者我自己,这份爱意是双向的、流动的、确定无疑的。
结语
爱是确定性的,在不确定中要追寻确定性的爱。如果说质疑爱的重要性与永恒性,那就是在时移世易、变动不居的时代中,不相信爱是具有确定性的,不应该在不确定中尽可能抓到一丝丝的确定性吗?充满未知的生活里需要确定性的爱,爱能带来期盼与希望,人应该带有对爱的期许与期盼来抵御不确定性带来的虚无与沉寂。即使说艾洛斯总是会让人义无反顾、前仆后继地扑向爱情,扑向这份会时而将他们摧毁、常常使他们迷茫而又会将他们拯救的感情。如克尔凯郭尔所提示的那般,不确定的只是识别爱的标志,爱从来不是不确定的,爱能够在辨认的过程中显示出来。也同列维纳斯所说的,爱是确定的,爱在自我对他者的责任中,这份责任让自我毫不犹豫地走向他者,追寻爱。克尔凯郭尔和列维纳斯都主张一种确定性的理性之爱,他们相信自我通过充满爱意地走向他者而成为其自身。他们没有完全抛弃非理性的爱,对于确定性的爱与不确定性的爱之间巨大鸿沟的强调,意在告诉人们什么样的爱才是值得追寻的。值得注意的是,他们并没有为人们在日常生活中追寻爱提供实用性指导,也许这能为重新追寻爱的确定性的提供启发性思考。生活的各种不确定总会让人迷茫,不确定自己想要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爱的确定性就是让人学会在别人身上找到自身所缺少的、没有的、不存在的东西,所以这个人爱恋另外一个人,就是想得到这些他所认为最美好的东西。处于不确定中的“我”希望在对“你”的爱中获得确定性,如此让“我”不再是四处流浪的孤舟,无处落脚的蒲草。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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