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叠音词的韵律特征及其抒情功能研究
孟好
西北师范大学 730070
引言
《诗经》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部诗歌总集,它不仅开创了中国现实主义文学的优良传统,更在诗歌艺术形式上达到了一个后世难以企及的高峰。其中,叠音词(或称“重言”)的大量与娴熟运用,是其最为显著的语言特色之一。叠音词,即由两个相同音节重叠构成的词语,如“关关”、“夭夭”、“灼灼”、“霏霏”等。它们宛如镶嵌在《诗经》篇章中的明珠,以其独特的音韵节奏和丰富的表现力,使诗歌吟诵时朗朗上口,聆听时悠扬悦耳,品味时意境深远。自古至今,学者对《诗经》叠音词的研究从未间断。从汉代训诂学家对其意义的阐释(如“灼灼,华之盛也”),到刘勰《文心雕龙·物色》篇“灼灼状桃花之鲜,依依尽杨柳之貌”的经典概括,均揭示了其强大的描绘功能。
《诗经》叠音词的韵律特征
《诗经》本是乐歌,合乐而歌是其原始形态。叠音词的运用,是其音乐性的集中体现,其韵律特征主要表现为以下几个方面:
(一)音节回环,富于节奏感与旋律美
叠音词最基本的韵律特征即音节的重叠。两个相同音节的连续出现,本身就在语音流中制造了一个强烈的节奏点。这种重复形成了一种回环往复、和谐对称的音响效果。例如,“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秦风·蒹葭》),“苍苍”二字,读音上的重复顿挫,模拟了视野的辽阔与心绪的徘徊,读来节奏鲜明,旋律舒缓,有一种天然的韵律美。这种双音节的节奏模式,符合汉语的节律习惯,奠定了中国诗歌以双音节音步为基础的节奏体系。
(二)双声叠韵,增强音响的和谐度
《诗经》中的许多叠音词本身或其与上下文搭配,构成了双声、叠韵的关系,进一步增强了语言的音乐性。
叠音兼双声
如“参差荇菜”(《周南·关雎》)中的“参差”(cēn cī),声母相同,即为双声词,发音流转轻灵,与水草摇曳之态完美契合
叠音兼叠韵
如“窈窕淑女”(《周南·关雎》)中的“窈窕”(yǎo tiǎo),韵母相近,音韵悠扬,形象地传达出女子姿态的优美。
这种声母或韵母的重复与呼应,使得诗句在音流上更加绵密、和谐、悦耳,形成了“声文”之美。
(三)重章复沓,构建情感的韵律场
《诗经》最显著的结构特点是重章复沓,而叠音词常常是章节换韵、递进抒情的核心关键词。在不同章节中,变换叠音词,可以描绘事物的发展过程或情感的层层深化。
最经典的例子是《周南·芣苢》:“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采采芣苢,薄言有之……”全诗三章十二句,仅更换了“采、有、掇、捋、袺、襭”六个动词,而“采采”这个叠音词在句首重复了六次。这种重复,模拟了劳动妇女采集野菜时此起彼伏的歌声和连续不断的动作,节奏轻快,情绪欢愉,在反复吟唱中,劳动的热情和收获的喜悦被渲染得淋漓尽致。叠音词在此成为了串联整个乐章、烘托集体氛围、强化情感节奏的主旋律。
《诗经》叠音词的抒情功能
叠音词的韵律之美,绝非为艺术而艺术,其根本旨归在于抒情。其抒情功能主要通过以下三种路径实现:
(一)摹声以创境,渲染氛围
许多叠音词直接模拟自然界或人类活动的声音,通过逼真的音响效果,迅速将读者带入一个特定的情境之中,从而奠定全诗的情感基调。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周南·关雎》)
“关关”是水鸟雌雄和鸣之声,清脆悦耳的音节模仿,瞬间勾勒出一派生机盎然的河畔景象,并由此兴起君子对淑女的爱慕之情,欢乐、和谐的氛围油然而生。
“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小雅·伐木》)
“丁丁”模拟砍伐树木的沉重之声,“嘤嘤”模拟鸟儿清脆的鸣叫,两种声音交织,仿佛一首山林交响曲,渲染出劳作的氛围和求友的迫切心情。
这种“摹声”功能,利用语音的相似性,直接刺激读者的听觉想象,是营造意境、抒发情感的快捷而有效的手段。
(二)状物以写貌,穷形尽相
这是《诗经》叠音词最为人称道的功能,即通过对事物外在形态、光泽、质地、情态的细致描绘,达到穷形尽相、生动传神的艺术效果。
状植物之貌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周南·桃夭》),“灼灼”二字,如火焰般明亮,将桃花盛开时那种鲜艳、灿烂、蓬勃的生机描绘得无以复加,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状景物之态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小雅·采薇》)。“依依”轻柔地摹写出杨柳枝条柔弱、随风披拂之态,蕴含着征人离去时的不舍与眷恋;“霏霏”密集地描绘出大雪纷飞、迷蒙凄冷之景,烘托了归来时物是人非的悲凉心境。一“依”一“霏”,景情交融,成为千古名句。
这些叠音词以其极强的描绘性,将抽象的情感附着于具体可感的形象之上,使情感表达得更加含蓄、丰满和深刻。
(三)写心以传情,深化情感
叠音词同样善于刻画微观的心理活动和情感状态,使无形的情愫变得可触可感。
“忧心烈烈,载饥载渴”(《小雅·采薇》)
“烈烈”如烈火焚烧,将戍卒内心那种焦灼、痛苦、强烈的思乡之情具象化,其程度之深,令人感同身受。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小雅·采薇》)
“迟迟”二字,既形容步履的沉重缓慢,更映射出内心因极度悲伤、疲惫、绝望而带来的迟滞感,外在动作与内心世界高度统一。
通过这些叠音词,诗人将内心复杂、微妙、汹涌的情感浓缩为一个极具张力的声音符号,极大地增强了抒情的深度和力度。
结论
《诗经》中的叠音词,是中国古典诗歌语言艺术宝库中的璀璨瑰宝。本研究通过对其韵律特征与抒情功能的系统分析,可以得出以下结论:
首先,《诗经》叠音词的韵律特征是其艺术魅力的形式基础。通过音节回环、双声叠韵及与重章复沓结构融合,构建了丰富成熟的音乐表达体系,使《诗经》合乐可歌,脱离音乐诵读也有节奏感和旋律美,体现汉语音乐性。
其次,更关键的是,这种韵律形式与抒情功能高度统一,形成“音”与“义”“声”与“情”的完美结合。叠音词是先民情感自然流露的符号,目的是实现更生动的情感表达,声音形式就是情感内容一部分,欢愉用明亮音,哀伤伴低沉调。
最终,《诗经》叠音词为中国诗歌确立了“情貌无间”“声情并茂”的美学范式,证明艺术形式与内容应水乳交融。韵律承载情感,情感是韵律归旨。这种内在统一让《诗经》叠音词穿越时空,至今仍以其艺术生命力感动着中国人。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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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唐安民. 《诗经》“采采”小议 [J]. 考试周刊, 2016, (62): 9-10.
作者简介 孟好,出生于2004 年5 月,汉族,女 甘肃省天水市 学生 本科生 汉语言文学(先秦 语言学 魏晋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