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仿者》中的房间:后殖民语境下的“第三空间”与流散者的心理栖居
沈梦园
广州工商学院 广东省佛山市 528100
一、引言:房间作为后殖民叙事的空间隐喻
在《模仿者》中,奈保尔将空间视为承载政治与文化记忆的关键场域。辛格所居住的伦敦出租屋,其地理位置上的模糊性暗示了流散者的无根状态。与典型的英国家宅不同,该房间与殖民历史形成深层互文:褪色的维多利亚墙纸喻示帝国辉煌的消逝,狭窄的窗户成为窥视母国文化的孔道,而周期性的搬迁则重复着移民的迁徙创伤。这一空间结构恰与索亚“第三空间”理论相契合——它既是真实场所,也是心理与文化认同的投射,同时还是殖民权力的微观体现。奈保尔笔下,房间的舒适往往伴随异化和不适,形成后殖民语境中特有的空间悖论。本文从物质性、心理维度和舒适感辩证三个层面进行论述,以期为流散文学研究提供新视野。
二、房间的物质性:殖民美学的仿造与颠覆
1. 家具的模仿政治与日常抵抗
辛格对房间的布置充满文化模仿的痕迹。他刻意选购“正宗的英式二手家具”(5):一张橡木书桌、一把皮革面的俱乐部椅、一个维多利亚风格的壁炉架。这种物质选择暴露了殖民地知识分子对宗主国文化资本的渴望。然而叙述者随即揭示,这些物件在实际使用中产生了诸多不适:皮革椅面在伦敦的潮湿天气里“像冷血动物般黏着后背”(6),壁炉因为缺乏使用经验而“要么熄灭要么冒烟”(6),书桌上的台灯“永远调不到适合阅读的亮度”(6)。这些细节构成了一幅生动的后殖民寓意图景——正如霍米·巴巴在《文化的定位》(1994)中指出的,殖民模仿总是呈现“几乎相同但不完全”的尴尬状态。
特别具有象征意义的是辛格坚持在壁炉架上陈列从加勒比带来的贝壳。这些热带海洋生物遗骸在伦敦阴冷的室内形成尖锐的文化对比,它们的有机曲线与英式家具的直线条形成视觉对抗。这种刻意的空间并置实践,可以被解读为德赛图在《日常生活的实践》(1980)中论述的“弱者战术”——通过看似顺从的空间占用,实则进行隐秘的文化抵抗。当辛格描述“最大的贝壳在夜间会发出只有我能听见的海浪声”(7)时,物质空间发生了神奇的文化转译,成为连接离散者与故土的精神通道。
2. 建筑空间的殖民编码与身体记忆
建筑空间同样渗透殖民印记:高顶、长窗、幽暗走廊原是维多利亚时期为适应英国气候而建,却凭借殖民主义的力量成为所谓文明的空间模板。辛格的身体对这种空间的不适应极具象征意义:他总是不自觉地“贴着墙边走”(8),因为“中央区域像殖民地广场一样暴露”(8);他习惯性地将椅子斜放,以“同时看到门和窗”(8)——这种空间使用方式泄露了殖民地主体对监视与反监视的身体记忆。
最富有戏剧性的是房间的采光问题。伦敦典型的灰暗光线与加勒比强烈的阳光形成鲜明对比,辛格在日记中抱怨:“阳光像吝啬鬼的金币,从窄窗里一点一点挤进来。”(9)这种感官记忆的冲突使房间成为测量文化位移的精密仪器。当冬季来临,辛格尝试用从家乡带来的彩色纱巾遮挡窗户,这个简单的空间改造行为实际上完成了一次文化空间的重新编码——通过引入热带色彩对抗北方建筑的灰暗美学。
三、房间的心理维度:流亡者的第三空间建构
1. 书写仪式的疗愈性与叙事重构
辛格在房间内最重要的活动是撰写回忆录,这个持续不断的书写行为构成沃尔科特所说的“用碎瓷片拼贴完整”的流散叙事实践。书桌区域因此成为一个特殊的“异托邦”(福柯,1986),在这里,殖民地过去与流亡现在通过文字建立联系。奈保尔细致描写了书写过程中的空间互动:辛格会随着写作内容调整身体位置——回忆童年时就面向窗户,分析政治时就背靠墙壁,这种身体的空间诗学暗示了记忆重构的空间维度。
手稿的物理堆积构成了另一重空间隐喻。随着稿纸越堆越高,它们“在书桌旁形成了一道脆弱的防御工事”(11),这个意象生动展现了写作如何成为流散者的心理防御机制。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辛格总是将未完成的稿纸锁在抽屉里,而将已完成的部分公开放在桌面,这种空间管理暴露了后殖民知识分子对自我展示的矛盾态度——既渴望被看见,又恐惧被完全解读。
2. 窗户作为阈限空间的文化政治
窗户在小说中扮演着关键的空间媒介角色。从功能上看,它既是辛格观察伦敦社会的单向镜(“我总站在暗处看明亮的街道”(12),又是投射殖民地想象的屏幕(“有时会把飘雪看成家乡的浪花”(12)。这种视觉的双重性使窗户成为“既内且外”的阈限空间,完美诠释了维克多·特纳(Turner, 1969)提出的“阈限性”概念。
更有深意的是窗户的开关仪式。辛格发展出一套复杂的窗户操作惯例:上午开窗“让英格兰进来”(13),下午关窗“把加勒比留在室内”(13),黄昏时分则半开窗户“让两个世界暂时和解”(13)。这种日常空间实践实际上是对殖民关系的微观操演,通过最简单的建筑元素操作完成了最复杂的文化协商。
四、舒适感的辩证性:从栖居到囚禁
1. 临时性带来的心理豁免
房间的租约性质(六个月一续)对应着流散身份的临时感,但恰恰是这种不确定性赋予了辛格某种心理优势。正如他在叙述中所言:“知道这个空间不是永久的,反而让我呼吸得更自由”(15)。这种“舒适的异化”印证了斯图亚特·霍尔(Hall, 1990)关于流散身份“永远在途中”的论述。租房合同的有期限性成为对抗文化同化的保护罩,使辛格得以保持“战略性的外在性”。
2. 空间分裂与自我殖民的痛感
当辛格同时在地板上铺开故乡地图与伦敦交通图时,房间地板成为文化撕裂的隐喻场域。这种空间使用的矛盾性揭示后殖民主体在第三空间中获得的舒适感始终携带“自我殖民”的痛感(Fanon, 1952)。最令人震撼的场景是辛格会在深夜将房间家具重新排列,时而仿照童年家园的布局,时而复制伦敦俱乐部的样式,这种周期性的空间重构仪式暴露了文化认同的深刻焦虑。
五、结论:作为文化翻译器的房间
《模仿者》中的伦敦房间超越其物理属性,成为后殖民文化接触与翻译的微缩现场。借助第三空间理论,我们可以解读出物质安排、日常实践和身体记忆在其中所进行的持续文化协商。奈保尔通过这一空间叙事揭示出后殖民身份的根本困境:文化归属仅存在于不断建构的叙述过程中,而第三空间,正是这一叙述得以展开的不可或缺的场域。该研究也为理解当代移民文学中的空间表征提供了重要参考。
参考文献:
[1]Bhabha, Homi K. (1994). The Location of Culture. London: Routledge.
[2]de Certeau, Michel. (1984). The Practice of Everyday Life. (S. Rendall, Trans.).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Original work published 1980).
[3]Fanon, Frantz. (1952). Black Skin, White Masks. (C. L. Markmann, Trans.).
沈梦园(1994 年,2 月),性别:女,民族:汉族,籍贯:江西省九江市,职务/职称:助教,学历:硕士研究生,单位:,研究方向:英美文学,后殖民文学。 单位所在的省市和邮编:三水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