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技术发展与艺术创作之间的粘合剂？

引言：

2019 年 11 月 12 日，《曼达洛人第一季》在迪士尼自家流媒体上播出，随后该剧号称全片 50% 镜头的拍摄均运用了虚拟拍摄技术的制作花絮，引爆全球影视行业。在此之前，我们虽早已知晓新兴科技精进不休的发展一定会为影视创作、制作领域带来新面貌，却依然对全球影视行业即将处于的狂风之势差点应对不暇，这股风很快就刮到了国内。

自从《曼达洛人》系列、《新蝙蝠侠》等国际案例的成功与推广，“LED 拍摄”、“虚拟拍摄”、“虚拟制片”等新鲜词汇不断涌入耳畔。资本市场、从业人士、从业团体……大家开始害怕抓不住这股风潮从而被行业淘汰，于是开始纷纷着手研究，然而大部分人更多是着眼于技术层面、产业层面的研究，相关论文层出不穷、多家国内虚拍团队及公司应运而生、冠以虚拟类的名词出现在一份份融资 ppt 上……这种对于新技术名词的占位便成了各大平台、公司觉得可以作为让自己较为从容面对未来影视制作的核心竞争力。而本文却想从主创身份切入、设身探讨一下技术与流程、与创作结合的实践经验。

这里提炼出一个重点：高科技带来的变革除了技术，其实还有流程。新技术如何融入具有中国特色的影视创作流程之中——这是比技术研究发展更困难的地方，困难在于，高科技的发展带来了新的创制流程，而把控好传统常规的流程，在国内，到如今，都仍然不是所有剧组及从业人员具备的能力与经验。向来枉费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

一、虚拟拍摄可以为影视制作主创人员带来什么？

在这里先概括一下什么是虚拟拍摄——简单来说就是将LED 屏幕拍摄和虚幻引擎结合起来、再辅助以现场置景等模块，形成一套集成解决终端，可称之为虚拟摄影棚，替代传统的绿幕拍摄，让现场人员对于本应该是“未来的成像”当即可见。

虚拟拍摄在国内影视作品中的应用，也是有一个过程的。从一开始只是 LED 拍摄，并不是完整的虚拟拍摄体系。比如在电影《乘风破浪》里面，所有车内对话镜头、演员状态镜头，皆是由 LED 屏幕拍摄完成的，这可能是国内第一次把 LED 屏幕拍摄当作一个完整的板块容纳进剧组摄制流程的，也可能是国内虚拟拍摄的雏形。

后来，虚拟拍摄开始应用于电影的预演制作，传统的预演制作可以理解为像做动画片一样用视觉特效的思维及相关联的后期技术软件去做一场戏的完整示意，即便对画面精度及完成度要求不高，也是需要一定时间来完成的。而用虚拟拍摄的方式来制作预演，只需要在虚拟摄影棚拍摄完毕，预演所需的镜头就都有了，虽然也有一些前后期工作流，但是整体周期确实得到了提高，于此同时还能作为正式拍摄现场各部门的演练机会。尤其适合于一些特殊如幻想类题材的影视作品。

以下是梳理虚拟制作带来的优特点：

1、真实的光线交互：在虚拟拍摄时，LED 屏幕内不论是任何场景画面，其发出的光线可以视作为整个场景主光源的出处，让整个屏幕前的场景置景、人物、道具的光影充分跟屏幕内的光线保持绝对精准的交互和绝对同步的变化：比如LED 屏幕内是夕阳西下，那么屏幕前的置景、演员、道具等都会被这片夕阳照射；倘若屏幕内夕阳光在流动，那么屏幕前的现场也会随之有光影变化，光的方位、流速都是准确的，从而使得画面呈现出自然的真实感，就跟实拍一样。而我们知道，这种“自然的真实感”在传统绿幕拍摄结合视觉特效制作的解决方案中，如果想要达到最好的效果，是很不容易的。

我们就拿“车窗外合成”类镜头作为例子，这类镜头制作在影视视觉特效的制作中，看似是制作难度级别不高，实则想要做到“自然的真实感”很难。以往传统拍摄中，要么比如剧组封路拍摄（制片部门与路政部门进行申请，获得允许的情况下，把某段指定路段进行封闭，该路段在拍摄中只有摄制组的车存在，以保障拍摄的安全性）——暂且不说目前政策是否允许，该方法实操难度很大，需要多方协助配合，会非常耗拍摄时间，通常一两条镜头就需要拍摄半天；要么是拖车的方式（把被拍摄主体车放置在定制的拖车上面，镜头里看似演员在被拍摄主体车内驾驶，实则是下面的拖车在驾驶）——实际上这种方式细究下来，被拍摄主体车的窗外透视是存在问题的，因为即便定制的拖车底盘再低，也与地面有一定距离的，这样一来，被拍摄主体车离地高度被架高了；尔后就是绿幕拍摄了（在摄影棚里支起绿幕，绿幕前摆放被拍摄主体车进行拍摄，有时会人工手动晃动车体，模拟驾驶过程中的动感）——很长一段时间内，这个方式成为了主流，花费的时间较之前面两种方式倒是缩短了，但是真实感依然很难解决，因为尽管灯光组会尽可能模拟自然光线给被拍摄主体车进行打光，但是很难做到与真实光线一致，所以观众会看到，比如车窗外经过了一棵又一棵的树、而车内空间及演员身上并无树影投射的镜头画面，会产生“假”的视觉感受。我们常说的“看起来假”，很多时候都是因为光的模拟不够真实，而虚拟拍摄很好的解决了这个难点。

2、准确的可视化沟通：在拍摄现场，大家不再是面对着有很大想象空间的绿幕而各自发挥想象，尽管在传统流程中为了降低视觉想象不对等而产生的信息不准确的风险，我们已经在优化流程，比如用故事版、气氛图、预演等可视化手段来进行沟通，但是依然没有虚拟拍摄来得那么直接快速。在虚拟拍摄现场，LED 屏幕里有着非常具体准确的画面成像，这为所有现场主创人员提供了可视化的直接指导，演员不用再对着绿幕猜测后期这块巨大的绿幕会像变魔法一样变成什么，各个部门亦可做出最准确的判断及反应，保障最终画面准确及效果。

3、后期时间的节省：虚拟拍摄，现场所见即所得，也就意味着原来都是需要后期视觉特效制作的镜头，如今都变成了实拍镜头。不需要后期制作，从而节省了大量的后期时间，提高成片效率。

4、节省了转场的时间：在传统拍摄中，如果需要拍摄大量外景镜头，则需要整个摄制组进行转场，这种全剧组跨城市、跨省甚至跨国的外景拍摄，是相当耗费时间和预算成本的。而有了虚拟拍摄，我们可以当屏幕内资产准备好后，“不出摄影棚”便完成这一切。

不得不说，虚拟拍摄为主创人员带来了很大的便利性，而以上种种优点，均在潜移默化中，带来了流程的改变。除了对技术的关注，我想更重要的是对流程的思考。

二、虚拟拍摄带来的流程改变

1、先说传统流程：一颗视效镜头的最终呈现，需历经前期、现场、后期三大阶段。

1-1 前期阶段需进行该镜头的设计，基本会涉及镜头设计、概念设计、气氛设计、预演设计等环节，再进入执行方案的设计环节，包括这颗镜头现场如何拍摄、需要什么辅助、需要采集哪些素材以及后期制作的方式。

1-2 现场阶段需要把控拍摄方案是按照前期设计的执行方案所推进、考虑到拍摄现场会发生的各种不可预计情况，需要及时应对突发事件做方案的优化以保障拍摄到的素材尽可能是高质量的，为后期制作打好夯实基础。

1-3 后期阶段则需要经历资产制作（三维资产或者数字绘景资产等）、抠像、跟踪、合成、渲染等技术环节。

2、再说虚拟拍摄带来的流程变革

2-1 首先要注入的新流程就是在前期阶段，从剧本中选定合适的场次内容。这里要考虑的是所选场次内容是否具备以下基础条件：

1）比起传统拍摄，用虚拟拍摄的方式更能增加所选场次相关场景的亮点，并且经过横向比较后，此方式能够带来整体成本的降低；

2）所选场次在剧情内容设定或者在导演诉求的镜头语言表现方式上，没有在虚摄影棚中不便于实现的部分；

3）比起传统拍摄的方式，虚拟拍摄能够提高所选场次内容的拍摄效率与效果。

2-2 需要明确在前期阶段完成所选场次的所有设计工作，包括不仅限于场景、镜头调度、表演、气氛等，且保证得到最终设计——在传统流程中，会因为很多情况不确定性，有时会把一些特别细节的设计工作后置到现场阶段和后期阶段。但在虚拟拍摄流程中，必须在前期完成准确且全面的设计，才能依序推进后续所有流程。

2-3 具有导向性的设计：在设计环节，需和相关技术团队充分沟通，本着体现虚拟拍摄的优点、规避其短板的原则去设计场景——比如我们在实际案例创作中，会考虑到实时渲染是有算力上限的，所以像云雾、流体等这些需要大量实时解算的元素，我们在设计之初就会尽量规避掉。同时我们会去寻找可以发挥虚拟拍摄优势的点进行放大运用，譬如在剧集《王权篇》的虚拟拍摄场景设计中，我们设计了一个会有持续缓慢流动变化图案的背景墙，要知道如果不是虚拟拍摄，基于成本的压力，在非视觉特效重场戏中，我们不轻易去做这样的设计，因为这样的设计直接会使得每一颗镜头都可能是视效镜头，大大增加后期压力。而如今在虚拟拍摄中，我们可以把原本需要后期制作才能得到的“奇幻场景”转化为“实拍场景”。除了屏幕内的设计具有很强的导向性之外，屏幕外的置景方案也是如此。在虚拟摄影棚里的置景设计，更多要考虑如何使 LED 屏幕内的画面与屏幕外的置景在拍摄镜头里融为一体，不会出现明显由于屏幕的存在而产生的割裂感。这部分是需要使巧劲的，会需要运用到摄影的透视原理，比如“刻意的”设计一些看似在屏幕外实则是屏幕内的结构，用以打破屏幕的概念，远远近近、真真假假，混淆后，使观众找不出破绽、相信该场景营造的真实感。

2-4 “颠倒”的流程：最重要的一项变化就是 LED 屏幕内的资产制作必须从后期提到前期进行。这里有一个概念的转变，就是传统认知里的“视觉特效内容”实则变成了“现场美术内容”，摄制组需要用对待“现场美术内容”的认知来理解相关连的前期筹备工作，很多原本是拍摄阶段、后期阶段做的工作，都要前置，这意味着很多制片的理念包括预算的使用计划等都得相应转变。

2-5 增加的测试环节：在正式虚拟拍摄前，摄制组一定需要进行灯光测试、预拍摄等重要工作。灯光测试——和摄影灯光部门在虚拟摄影棚进行测试，如果测试非常前置，LED 屏幕内可以先使用极具参考性的示意资产（或者资产制作的过程版本），经过现场不断磨合测试拍摄，最终确定每个镜头的各项技术参数、得到最佳技术协作方案。

2-6 更高的流程稳定性：虚拟拍摄在现场的灵活性确实较之传统拍摄变小了，需要各部门严格按照前述的筹备、测试结果、确定的方案来执行，尤其是调度复杂的镜头。从另一个角度看，这就意味着摄制组各部门都需要提高对于流程的严谨意识，真正从根本上认知到这一点。

2-7 “轻松”的后期：虚拟拍摄后的镜头素材，等同于实拍镜头，通常无需后期制作，或者只需要简单的优化。

三、流程是技术与艺术创作间的粘合剂

随着虚拟制片、人工智能（AI）等前沿技术的迭代速度日益加快，虚拟拍摄模式在未来的影视行业生态中，极有可能逐步占据主流地位。值得注意的是，任何被冠以“新”标签的技术或模式，终将在时代演进中转化为“旧”的存在，而在此基础上，更具创新性的形态又会应运而生。从历史发展规律来看，科技的演进始终呈现出持续精进、永不停歇的态势。

在这一背景下，一个亟待回应的核心命题逐渐凸显：作为行业的主创人员，应如何构建并维持自身的核心竞争力，以有效应对未来层出不穷的技术变革与业态调整？答案或许在于，除了对技术层面的革新保持高度关注、不断学习提升自己技术知识外，更需着力构建系统化的流程意识，提升对流程梳理、归纳总结、不断优化的重视程度，将流程的动态研究与体系化梳理作为一项长期工作持续推进，通过对前期筹备、中期执行与后期优化全链条的精细化管理，实现创作效能的最大化。

纵观当前国内影视制作行业的发展现状，其核心问题仍集中体现为具备流程化思维、拥有宏观创作格局与跨界思维的专业人才储备不足。若这一问题未能得到有效解决，技术研发与创作实践之间、创新开发与实战应用之间的断层现象便难以消除。从业人员对于流程的研究，能够在技术迭代与艺术表达之间搭建起桥梁，这或许才是技术发展与艺术创作之间有效的粘合剂。

基金项目：中央美术学院自主科研项目暨中央高校基本科研业务费专项资金资助《关于虚拟数字技术在影像创作中流程研究》（项目编号：21QNQD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