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语“谐音双关语”的日本文化特征研究

一、引言

日语“谐音双关语”是指利用同音异义词进行的语言游戏，不仅在动漫、综艺电视节目中常见，也是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元素。然而，在两国进行文化交流中，由于语言、文化背景不同，对于“谐音双关语”的理解存在阻碍。尤其当前日本语学习者若仅停留在词汇和语法的掌握层面，而未能深入理解其背后的文化意涵，便难以真正领会其中的含义。相关研究者多治家礼（2001）曾提到“谐音双关语是丰富思维的一种方式，也是一种不可替代的交流方式”。因此“谐音双关语”的理解，需以一定的知识储备为前提，它不仅是日语表达的一部分，更映射了日本人的性格、心理及人际关系等方面相关文化特征，有一定的研究价值。

二、“谐音双关语”相关研究

长期以来，中日两国在日语“谐音双关语”领域的研究相对薄弱，现有的研究多聚焦于语言学单一维度，且时间跨度较大，多为早期成果。近期相关研究虽有所涌现，但仍以硕士论文为主，缺乏专门学者对该主题进行系统深入的持续性探究。

原中国文化部副部长刘德友先生（1982）在所著《俏皮話趣談一》中就提到，日语“駄洒落”类似中文“冷笑话、谐音梗”，是一种“谐音双关语”，不分时间、场合、地点和对象等情况，随意使用是非常无聊的。这一观点为后续研究提供了重要的语境分析框架。

随着研究的深入，中国学者开始关注日语“谐音双关语”的功能及其与日本文化的关联。学者彭新勇（2009）在《日语交际中的「駄洒落」》中分析了“駄洒落”这类“谐音双关语”的典型形态，指出其作为语言表现，需通过对话双方的共同认知点达成语言一致，恰当使用可成为沟通的润滑剂。这一研究明确了“谐音双关语”在日语交际中的实际作用。赵平和吴琴（2011）在《冷笑话的冷与热》中介绍了类似于汉语“歇后语”的幽默文本和双关语，强调了双关语在日本人语言生活中的不可或缺性。赵平和浦田千晶（2012）在《再谈冷笑话的冷与热》中进一步指出，幽默效果与对话氛围、说话时机、说话者与听众的关系等因素密切相关，相同内容的冷笑话会因各种因素而产生不同的效果。

近年来，中国学者对日语双关语的研究更加系统化和深入化。裴宏（2014）在《日语双关语的形态特征及其在实际语言生活中的应用》中指出，日语双关语借助同音异义语、近似音异义语等词汇特征，达成一句话双重意义，通过谐音等增强趣味，是语言艺术，且在生活里形态多样，对日语学习有积极促进作用。郭泓贝（2021）在《中日双关语的应用研究》中表明，双关语利用词语同音异义使词有多重含义，在中日都是重要修辞方式，被广泛应用，并列举实例简单介绍了其应用与功能。

日本学者对日语“谐音双关语”的研究同样历史悠久，早期研究多集中于双关语的基本结构和反应机制。日本学者小林义友（2004）在《駄洒落の基本構造と笑い》报告中，从多角度考察了“谐音双关语”的基本结构及其引发的反应机制，综合把握其特性。大竹孝司（2010）则从心理语言学角度，探讨了日语口语中“谐音双关语”的机制。最新研究如花房竜馬与荒木健治（2023）的《対話文脈付き駄洒落データベース構築のための駄洒落を含む対話の面白さの評価及び分析》收集了含有“谐音双关语”的 Twitter 对话，构建了一个带有文脈信息的標準化データベース，并通过多名评价者对其趣味性进行评分，分析了对话文脉对“谐音双关语”趣味性的影响，指出“高度なノリ”与“単純なノリ”能显著提升趣味性。然而，将“谐音双关语”单纯作为语言学研究对象的研究并不多见，且鲜有研究涉及其与日本文化的关系。因此，本文旨在综合前人研究，为“谐音双关语”实例的有效分析提供指导。

三、日语“谐音双关语”的历史起源及发展、类型介绍

1．历史起源及发展

中文的“谐音双关”早在先秦时期就已出现，在唐宋诗歌中有大量的例子。如孟浩然《裴司士员司户见寻》：“厨人具鸡黍，稚子摘杨梅。”杨，借音为“羊”，与“鸡”对仗。隋唐时期，大量遣隋使、遣唐使的往来，当时日本深受中国文化的影响，日语“谐音双关语”可以追溯到日本最古老的和歌诗选《万叶集》。当时，它被称为 “戯書”。随着日语书写系统和音韵学的变化，音节结构变得简单，产生了许多同音异义词，这为文字游戏提供了便利。在《古今和歌集》，中提到这是一种饮酒游戏叫做“シャレ（洒落）”，用来展示知识和文化的诙谐，也是古代上层社会（如宫廷贵族和大祭司）必须掌握的谈话艺术，是贵族享乐的一部分。在中世纪，有一些搞笑艺人等底层人民插科打诨的“ギャグ（段子）”与“シャレ（洒落）”极为相似，这就是“谐音双关语”的起源。在现代社会中，随着“谐音双关语”越来越世俗化，“シャレ（洒落）”和 “ギャグ（段子）”已不再有什么区别，由于日本中老年男性经常使用，年轻人称之为“オヤジギャグ（大叔的段子）”，并不认同这是日本文化的一部分。但在现代社会，这已不再是中年男性的专利，也有很多年轻人经常说双关语。而且，在日本人的日常生活中，双关语可以说是人际交往中不可或缺的调味品，经常在综艺、电视剧中看到，如电视剧《99.9-刑事专门律师》第一季中出现了多达 30 个类似“布団が吹っ飛んだ”。随着互联网的普及，“谐音双关语“通过各种渠道传递给全世界的人们。

2.“谐音双关语”的类型

修辞学家 AMAGASAKI AKIRA（1998）认为“谐音双关语”是一种 “不能引人发笑的话，就会冷场”的一种东西。由于日语的特点，对于母语者来说无需任何解释，自然会产生相应效果。相比之下，外国人对“谐音双关语”不会立即反应过来，因此他们可能无法感受到其中的笑点。为了能够顺畅进行跨文化交流，了解日语“谐音双关语”笑点产生的原因是非常必要的。谷津元树和荒木健治（2016）在计算机上分析了日语“谐音双关语”的数据库，认为“谐音双关”主要是通过音韵、语法结构及词汇等方面变化而产生。

（一）音韵、语法结构变化

日语的音节在万叶集时代有 87-88 种。现在虽然增加外来语的特殊音节，但仍然在 100 种左右。因此某个单词 (M1) 的发音 (F1)恰好与意思不同的单词(M2) 的发音(F2) 相同或相近的情况非常多。当 F1=F2 或 F11≈F2 时，“谐音双关语”就成立。因此，包含“谐音双关语”的句子中，常常会出现由于音韵造成的不自然表达，这是其特征之一。这种不自然的表达会导致接收者产生误解，并产生荒谬的结局。关于音韵的变化有以下几个方面。

（1）促音、拗音、浊音变化。

例1: 包帯( ほうたい) が巻きほうだい。

“包带 /hootai/”其中的“/tai/”变化成了浊音，构成“ほうだい /hoodai/”。

（2）声调变化

例2：ちかく花瓶、知覚過敏。

“ちか ∠ 花瓶 /chikakukabin/”与“知覚過敏 /chikakukabin/”的读音相同，但是声调不同，所以两个词意不同。

（3）元音中一个音节变化（包含插入一个 1 音节或脱落 1 歌音

节的情况）

例4：そんなラクビ一じや、あくびが出るな。

“ラクビ一 /ra ku bii/」”中有一个音节脱落变成“あくび /akubi/”。

（4）元音完全相同（也包含读音完全相同的情况）。

例3：電話をかけても、誰もでんわ。

这个例子是常见读音相同的“電話 /denwa/”和“でんわ /denwa/”，但具有多个含义的“谐音双关语“。“電話 /denwa/”作为名词使用，指的是手机，后面的“でんわ /denwa/”作为动词，意味着进行通话。同时，在语法结构方面，通过词类的变化也是“抖包袱”的一种。

（二）词汇的变化

（1）方言

因为受地域方言的影响，在交谈中难免使用本地方言代替标准语以示亲切而产生了这一类方言“谐音双关语”。它们是利用某些词语的方言发音形成的。由于网络的传播，被越来越多的人所了解，便使得这些方言谐音词广泛流行开来。例如，“お金はおっかねえ。なあ、お金さん”这一个例子就使用到了日本仙台市的方言“おっかない”与“お金”构成一组“谐音双关语”。

（2）外来语

日语中有很多的外来语，因此“谐音双关语”结合外来词，其中英语占很大的比重。例如，“時間がオーバー 久美子。”通过英语的“over( 才一バ一）/oobaa/”与出场演员的“大场久美子的姓氏“大場/ooba/”读音相对应，构成一个符合当时交际情境的“谐音双关语”。

四、“谐音双关语”特征与其所体现日本文化特征分析

1. 特征分析

（1）幽默表现

“谐音双关语”以其独特的幽默感著称，日本人巧妙运用日语特性，创造出视觉与语言上的趣味误解。与一般幽默相比，虽常被贴上“老土”、“尴尬”的标签，但在适当场合使用，却能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例如，银行职员旅行途中遇堵车，司机回应“自然渋滞ですなぁ”，但此时焦躁不安的乘客与其唱起了反调，车内气氛一度紧张，但是被司机以“一列ジュータイ（一列纵队）”的谐音双关，巧妙化解了车内气氛。又如，作家多治家礼青春叛逆期时乱砸厨房的东西，但是母亲却没有严厉责备。而是通过“台所はキッチンとしないとね”的谐音双关语，既表达了幽默，又让儿子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以其无形之力，引发情感共鸣，缓解尴尬气氛，展现出日本人特有的幽默感。

（2）含蓄表现

日语常被认为含蓄模糊，“谐音双关语”则多利用同音异义词，展现出丰富的含蓄表达。主要包括含蓄语义词汇表达、句子省略表达及委婉表达三种。如在刘德有先生与一位日本名人进餐中，老板娘过来索要签名，名人回应“字を書くのは苦手だなぁ。恥はかくけど”通过“字を書く（写字）”与“恥はかく（丢脸）”的谐音双关，委婉拒绝了老板娘的签名请求。又如，日本政府为纪念东京奥运会发行纪念币时，有位相关人士在发布会直接表达自己不满“この記念コインは不良品かもしれないか。買ってから、間もなく錆になってしまった”。这时一位工作人员回应“いや、錆でもいいんだ。オリンピックはさんかすることに意義がある”，通过“酸化する（氧化）”“参加する（参加）”谐音双关，既避免了直接冲突，又维护了对方尊严，同时还很好地契合了奥运会的精神。“谐音双关语”的含蓄表达源于日本人的思维方式与人际关系重视，体现了对他人情感的细腻关怀。

（3）亲疏表现

日本人极为重视人际关系，“谐音双关语”的使用成为显示亲疏关系的重要工具。如日本著名舞蹈家吉村雄辉的头发非常稀薄，每次上台前都让工作人员帮其梳整，在演出结束后，以“今日は髪型ばかり気にさせられてキリキリ舞いやつだわぁ。上方舞やからしょうがないなぁ。”的谐音双关，进行自我调侃，拉近了自己与工作人员的距离。又如，一位演员在朗诵节目中把“意図（いと）”误读成“イズ”。演剧评论家戸板康二在节目审议会上，以“イトイズ・ミステイク”的谐音双关语，为出错演员与制片人解围，展现了团队间的亲密与支持。“谐音双关语”通过幽默方式表达情感，显示了人际关系中的亲疏远近。

2. 日本文化特征的体现

“谐音双关语”根据使用情况展现出幽默、含蓄与亲密的特征，深刻反映了日本文化特征。

（1）客气与善解人意( 遠慮と察し)

“谐音双关语”反映了说话者与听者之间保持适当距离，同时又能有让对方感受到的亲切感。说话者避免主观判断强加于人，给予对方一定空间，同时细心揣摩对方想法，选择恰当的“谐音双关语”回应。这种幽默与含蓄的特征源于日本人交流中的过度体贴与自我主张较弱的语言心理，以及“内外有别”的集体意识与“以心传心”的表达方式。日本封闭的自然环境促进了人们之间的心灵默契，“谐音双关语”成为这种默契的生动体现。“客气”与“善解人意”是日本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谐音双关语”则以其独特方式展现了这一特征。

（2）圆滑( 柔軟)

面对日常生活的种种挑战，日本人需圆滑处事以应对复杂的人际关系。“谐音双关语”成为生动体现，既可用于上级对下级的轻松提醒与不满表达，又能在不造成严厉印象的同时展现权威与地位。“谐音双关语”要求说话者在瞬间组合词汇，根据场合灵活应对，既不过分认真也不过分轻浮。这种平衡体现了日本人的圆滑的处事风格，使他们能够根据不同场合灵活调整自己的行为与语言。

（3）依赖( 甘え)

“依赖”是理解日本文化的重要关键词之一，与日本人的人际关系紧密相连。土居健郎提出的“依赖”理论认为，日本人在人际关系中倾向于寻求亲密与依赖感。“谐音双关语”作为具有特色的语言表现，通过幽默效果增进了人与人之间的亲密感。无论是在职场、学校还是休闲场合，“谐音双关语”都能帮助人们缓解紧张情绪，增进彼此间的理解与信任。“谐音双关语”中的“依赖”情感深刻体现了日本文化的独特特征。

五、结论

本文以语言与文化的关系为线索，通过分析“谐音双关语”表达形式，揭示了其背后的日本文化特征。“谐音双关语”展现了幽默、含蓄与亲密的表达特征，深刻反映了日本人的客气与善解人意、圆滑处事方式以及人际关系中倾向于寻求亲密与依赖感。作为外语学习者，仅掌握词汇与语法是远远不够的，还需深入理解文化背景与思维方式。“谐音双关语”作为日本独特的语言文化现象，不仅体现了民族的思维方式与社会人情，也是增进跨文化理解与交流的重要桥梁。因此，未来研究应进一步比较不同文化背景下的类似语言现象，以揭示其背后的文化差异与共性，促进跨文化交流的顺利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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