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世纪80 年代西德绿党的单方面裁军政策主张

西德绿党作为当今世界上最为成功的绿党组织不仅在环境保护上有着突出贡献，在裁军问题上也有着独特的政策主张。然而目前学界缺少对西德绿党裁军政策的相关研究，为了填补空白，本文基于相关史料对20 世纪80 年代西德绿党单方面裁军政策主张的依据、实现途径、影响进行简要分析。

1 依据

1.1 绿党自身内在目标及选举需求

西德绿党作为脱胎于 20 世纪六七十年代西德新社会运动的政党，其成员构成包含了大量当时和平运动的参与者，为此绿党在成立伊始便把裁军相关内容写入党纲。通过对绿党 80 年代三届选举文件中裁军内容的比较，可以看到绿党在文件中多次提及要通过裁军或单方面裁军来作为解散北约和华约组织的前提步骤。此外，在绿党的四大原则中，非暴力原则始终贯穿于绿党的理论与实践中，为此绿党对于和平的定义便是防止出现战争，因为战争是暴力升级的极端阶段，而为了防止战争的出现，“现在就开始认真实施单方面裁军！”。

绿党作为一个“反政党的党”，其成立之初对议会政治并不感冒，因此在成立初期绿党的斗争方式大多以街头抗议为主，很少介入政府体制内部。然而过于理想的斗争方式在党内很快产生矛盾，以格鲁尔为首的一批不认同政党观念的成员选择退出政党。为了团结党内成员，同时也为了获得更多民众的支持，绿党从 1983 届联邦议会开始，逐渐参与到政府体制内部进行斗争。到 1987 届联邦议会选举时，以菲舍尔为首的现实派在绿党内部占据了重要地位，为了获得更多的选票，绿党领导层围绕民众对于和平的关注，将单方面裁军列为当年的五大竞选宣言之一。

1.2 和平运动在西德的继续发展

二战后，美苏冷战爆发，为了防止战争，欧美多国出现了大量和平运动，而作为美苏两极对峙前线的西德自然也不例外。西德的和平运动在二战后不久便已开始，如 50 年代反对西德重新武装的“没有我”运动、60 年代学生的反权威运动、70 年代民众的反核运动等。如果说此前的和平运动势力还相对单薄的话，那么 80 年代后西德的和平运动则进入了一个全民参与的阶段。1979 年 12 月，为应对苏联SS-20 新式中程导弹的部署，北约外长会议正式批准“双轨决议”，该决议要求美国一方面从 1983 年起在西德、英国、意大利、荷兰、比利时部署总计 572 枚中程导弹，另一方面立即与苏联展开军控谈判，以此向苏联施压，迫使其削减 SS-20 导弹。决议一经宣布便掀起了西欧各国反战人士的不满，他们在各国举行和平示威活动，这在西德表现得最为明显。1980 年，为呼吁联邦政府当局撤回对双轨决议的同意，绿党联合德国和平联盟发起克雷费尔德呼吁，到 1983 年，超过 400 万西德民众在呼吁书上签名，可见民众对和平的关注度之高。1983 年 11 月，随着西德议会正式批准北约在西德境内部署中程导弹，西德的和平运动势头逐渐走向顶峰。

1.3 政府行为与民意背道而驰

1983 年，随着美苏谈判的无果而终，形势变得愈发严峻，同时1983 年也是决议中美国在西欧五国部署中程导弹的一年，为反对决议的落实，西德境内爆发了大规模的和平示威活动，然而科尔政府却完全忽视民众呼声，认为国家安全主要通过与美国的“密切合作来保障”，继续推动中程导弹在境内的部署。1983 年11 月，西德议会最终以286 票对255 票的多数票批准在境内部署中程导弹。

科尔政府的行为引发了民众的强烈不满，根据盖洛普组织1983年11 月的民意调查，高达 67% 的西德选民反对部署中程导弹。此外，社民党和绿党人士对政府行为也表达了强烈不满，社民党领袖沃格尔表示“这种和谐不仅损害了‘德国的利益’，也损害了联盟的利益。因为科尔混淆了‘友谊与恩惠，以及与附庸式封建忠诚的联盟的合作’”，绿党为此还对导弹部署提出了初步禁令，并提起了宪法诉讼，甚至联盟党内部成员都对科尔进行了抨击，例如基社盟领导人施特劳斯就向公众揭露科尔是一位优柔寡断的人。

1.4 美苏争霸下严峻的国际局势

80 年代初期，美苏双方正处于中导问题的谈判阶段，美国先后抛出“零点方案”“临时协议”等方案，却始终无法与苏联取得共识。1983 年 11 月，随着美国着手在西欧五国部署中程导弹，苏联中断了中导、中欧裁军等一系列谈判，东西方关系陷入紧张。而随着 1985 年苏联新任领导人戈尔巴乔夫的上台，他在国际问题上展现出积极态度，再加上英国首相撒切尔夫人的牵线搭桥，美苏两国于1986 年重启谈判，次年达成共识并最终签署协议。

作为美苏两大阵营对抗的最前线，西德面临着极大的战争威胁，其国家命运完全寄托于美苏双方关系。美苏谈判一旦破裂，西德便不可避免地被绑在“战争机器”上，这样的国家命运显然是西德民众所不可接受的。结合 1983 年和 1987 年绿党的选举文件，可以看到，绿党在 1983 年首次提出“单方面裁军”的概念，和美苏关系紧张有着必然联系，绿党的价值观、选票需求需要其在这一方面疾声呼吁，而到了 1987 年，绿党首次对“单方面裁军”的内容进行了详细阐述，则是对 1987 年美苏关系缓和，双方在裁军谈判上能够取得进展的深刻判断。

2 实现途径

2.1 街头抗议

西德绿党作为一个脱胎于 20 世纪六七十年代西德新社会运动的政党，大多数党员曾参与过新社会运动时期的街头抗议，这使得绿党在成立之初的斗争方式带有浓厚的街头属性，而绿党早期领导人如凯莉、巴斯蒂安等人更是街头抗议的积极参与者与倡导者。需要指出的是，绿党的街头抗议并不是打砸抢的暴力活动，而是通过非暴力的方式来呼吁民众并以此影响政府当局的行为。

在实现其单方面裁军政策主张的过程中，绿党的街头抗议行为主要有团体集会、封锁军事设施、发表团体声明等。在 20 世纪 80年代，绿党组织或参与了多场团体集会活动，最为著名的是 1981年至 1983 年的三场波恩游行示威活动，总计超过一百万人参与其中。除了团体集会，绿党还积极动员民众参与到封锁军事设施的活动中来，如 1982 年 8 月，绿党与来自西德各地的 750 名和平人士昼夜不停地封锁了位于高尔夫地区的特别弹药库整整一周。此外，绿党还联合其他和平团体多次发表建立无核、无化学武器、无军事演习区域的团体声明，如前文中提及的克雷费尔德呼吁。除了上述大规模的国内群体抗议行为外，绿党领导人还积极走到国外进行街头抗议。1983 年，绿党受邀访问民主德国，趁此机会，凯莉、巴斯蒂安和其他三名绿党联邦议员在东柏林亚历山大广场展开横幅，上面写着“绿党——铸剑为犁”，他们一度被民主德国当局逮捕，但最终由于绿党反对北约双轨决议被释放，这一事件在国际上产生了巨大影响。

2.2 议会斗争

1983 年联邦议会选举后，绿党出人意料地获得了 28 个联邦议席，故此绿党在兼顾街头抗议的同时，逐渐参与到议会斗争中来，并在80 年代后期将其主要斗争重心转移至议会。

在联邦议会层面，绿党在 80 年代总共获得过两届联邦议席（1983 届和 1987 届），据笔者查询，在裁军问题上，绿党议员总共提出了 13 件法案草案、95 次动议或决议、166 件向联邦政府的问题咨询、121 次全体会议上的发言或干预，分别占同期所有法案草案、动议或决议、向联邦政府的问题咨询以及全体会议上的发言或干预的 48.1% 、 31.5% 、 37.4% 和 17.1% ，远超其议员人数在联邦议会中6.9% 的占比。

除了在联邦议会中展开积极斗争外，各级地方议会中的绿党成员也进行着不懈抗争。以城市无核区运动为例，绿党在 80 年代的五份选举文件中多次提及了要建立“无武器区”“无核区”“销毁所有原子、化学和生物武器”等主张，为此地方绿党议员积极向政府当局提交当地的和平申请，同时在各级地方议会积极推动相关议案的通过，例如 1982 年 6 月在黑森州的默费尔登 - 瓦尔多夫，18 名社民党代表，11 名绿党代表和4 名德共代表共同批准一项主张该地为无核区的提案，要求法官在其权力范围内，拒绝在本地部署核武器、生化武器以及中子弹，默费尔登 - 瓦尔多夫成为第一个由地方议会明确宣布为无核武器区的城市。

3 影响

3.1 推动绿党影响力的不断扩大

1980 年西德绿党宣布成立，仅用了三年时间就实现了进入联邦议会的目标，其发展之迅速在现代政治上是极其罕见的。从党员人数上看，绿党在 1982 年仅有 22000 人，而到了 1988 年便已达到40768 人，增长了接近一倍；从联邦选举结果来看，1980 届绿党只获得 569589 张选票，占比为 1.5% ，而到了 1983 届和 1987 届绿党获得的选票数飙升至2167431 张和3126256 张，占比达 5.6% 和 8.3% 。

作为一个“纲领性政党”，绿党在发展之初，坚持对纲领的贯彻，因此在20 世纪80 年代，绿党的主题便是生态与和平。如果说“和平”只是一个抽象化的概念的话，那么单方面裁军政策主张便是对这一概念的具体阐述。在当时的冷战局势下，西德作为两极对峙的前沿阵地，其国民对于和平的追求是十分强烈的，绿党在这一时期不失时宜地提出单方面裁军政策主张并在体制内外进行大规模宣传和斗争，极大地推动了自身影响力的扩大。如果把时间线延长，可以更加清楚地看到，在冷战结束后的90 年代，随着国际局势的相对缓和，西德民众对于和平的追求并没有像冷战时期那么强烈，更多地关注到德国统一后的发展问题上。从这一时期绿党的党员数量和联邦选举结果也可以看到，整个 90 年代绿党的党员数量仅增加了6000 人左右，选票占比始终没能超过 1987 届的 8.3% ，远逊于 80 年代的发展情况。

3.2 影响社民党政策主张的改变

20 世纪 80 年代西德和平运动的对象是依据北约双轨决议在西德境内部署的中程导弹，而当时极力主张北约作出这一决议的正是时任西德总理的社民党人施密特，在民众的反对以及联合执政的自民党的倒戈下，施密特于1982 年黯然下台，结束了8 年的总理生涯，次年社民党又在联邦选举中遭遇失败沦为在野党，接连两次的重大失败使社民党不得不考虑对其政策主张进行改变。

以勃兰特为首的社民党领导层认识到这两次重大失败的根源之一在于社民党一味支持北约双轨决议，缺乏对和平运动的关注，从而失去了大量支持者。1983 年 11 月，社民党在科隆召开党代会，专门对该党的和平与安全政策进行讨论，在是否继续支持北约双轨决议这一问题的投票中，400 位代表中仅有15 位投了支持票，可见社民党内部大多数党员已经认为无需再为增加联盟的政治凝聚力而继续支持双轨决议了。此后，社民党积极宣传自身的和平与安全政策，并将无核区运动、废除原子和生化武器等相继写入政策主张中。在和平与安全政策主张上的转变，使得一批选民开始回流向社民党，甚至绿党的一些高层人士也转投社民党。此外，除了对“和平选票”的争取，社民党还积极与绿党开展合作，1985 年两党在黑森州首次组建了“红绿联盟”的州政府，此后双方合作不断加强，1998 年在联邦层面实现了联合执政。

3.3 影响科尔政府当局的行为

1982 年施密特下台后，科尔凭借联盟党和自民党的投票，当选为新任联邦总理，此后开启了长达 16 年的总理生涯。虽然施密特和科尔隶属于不同党派，但两人在和平与安全政策上的态度却十分相似，1983 年科尔政府当局不顾绿党、社民党和大批民众的反对，在联邦议会表决通过了部署中程导弹的决议。

虽然在 80 年代上半期，由于科尔政府的强硬态度，中程导弹最终被部署在西德境内，但是随着绿党领导的和平运动的发展以及国际局势的相对缓和，科尔政府内部的其他成员对于北约双轨决议的态度逐渐发生转变，尤其是与联盟党合作执政的自民党主席根舍态度的变化。根舍在科尔政府中担任外交部长，他倡导东西方和解政策，特别是从 1987 年起，根舍主张西方采取“积极缓和政策”来应对苏联的压力，为此他与科尔展开了多次争论，对科尔在军事上的强硬态度予以驳斥。与此同时美苏之间已于 1986 年恢复了中程导弹条约的谈判，而科尔政府中的大多数成员也已疲倦了和和平运动的冲突，不愿再引发新的军备辩论，这使得科尔不得不选择妥协。1987 年8 月底，科尔称他已接受“根舍的安全政策”。几个月后，戈尔巴乔夫和里根签署了《中导条约》。

3.4 促进了欧美和平运动的发展

欧美和平运动在二战后便已出现，如果说 80 年代前的和平运动是以反对越南战争为主题的话，那么到了 80 年代，和平运动的主题则变为了反对北约双轨决议下在西欧的军事部署。此外，在80年代的和平运动人士中有很大一部分参与过先前反越战的斗争，因此无论从时间的连续性还是从人员的参与性来看，这一时期的和平运动与此前欧美的和平运动有着深厚的继承关系。

在这里需要指出的是，西德绿党在成立之初便具有很大的跨国属性，这是由西德绿党领导层的价值理念和它的本质属性决定的。从绿党领导层来看，其核心领导人之一的凯莉自身便带有极大的跨国属性，1959 年 12 岁的她随家人移民美国，1970 年回到欧洲并参与到西德的政治中。凯莉在美国度过了自己的学生时代，而这一时期正是美国黑人民权运动和反越战运动最为激烈的时期，这一时期的见闻极大地影响了她此后的政治思想，并且将这些思想深深地烙印在了西德绿党中。从绿党的本质属性来看，西德绿党只是全球众多绿党中的一支，其在从事各项活动时经常与其他国家的绿党组织或相关团体展开互动，各方存在长期的互助合作关系。因此 20 世纪 80 年代西德绿党能够迅速发展，离不开和平运动浪潮的推波助澜，而西德绿党也在这一浪潮中迅速成为了当时欧美地区和平运动的旗手，进一步推动了欧美地区和平运动的发展。

小结

西德绿党的单方面裁军政策主张是特属时代的特殊产物，尽管绿党为实现这一政策主张进行了长期的宣扬和斗争，但最终却并未被落实。然而从历史的角度来看，虽然这一政策主张并未被落实，但是其产生的影响早已超出了政策主张本身。

参考文献

[1] Wahlplattform 1980，p.8.[1][2][3] 文献均来源于绿党下属的海因里希基金会：https：//www.boell.de/de/2008/08/08/programmtexte-buendnis-90die-gruenen。

[2] Kurz-Wahlaufruf 1983，p.1.

[3] Wahlprogramm 1987，p.27.

[4] https：//dip.bundestag.de/suche？f.wahlperiode 21&rows _：=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