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足石刻文献典故研究

摘要：大足石刻除庞大的造像艺术群之外还包括不同类别的石刻铭文。这些铭文又囊括了多种多样的典故。典故地引用可为文献的整体风格增彩，对文章语言艺术刻画具有积极意义。通过对大足石刻碑碣、诗词、游记等文献的研究，从三个方面概括文献用典的特征。即典面上加入虚词灵活调节长短，形式上多个典故叠加引用，最后呈现出多样的功能效果。

关键词：大足石刻；诗文；典故；功用

引言

大足石刻是重庆市大足区境内所有石窟造像的总称，现存摩崖石刻造像5万余尊，铭文10万余字，遍布100多处，代表了晚唐至宋代石窟艺术水平的最高峰。大足石刻开凿于初唐永徽（650-655）年间，历经中晚唐五代时期至南宋达到鼎盛，余绪至晚清。民国三十四年，杨家骆带领考察团深入大足石刻的每个角落，对石刻造像及规模进行了整体性的考察勘测，从此拉开了学界对于大足石刻的保护与研究的序幕。1999年，由重庆大足石刻艺术博物馆、重庆市社会科学院大足石刻艺术研究所编的《大足石刻铭文录》正式出版。书中将大足境内的所有石刻铭文分为四类：石刻造像的经文、经目、偈语、颂词为一类；乞佛人的造像镌记、题刻和石刻匠师的题名为一类；石刻培修、装碑刻题记为一类；历代碑碣、游记、诗词、题刻为一类。

从现有的资料来看，对于大足石刻的研究多集中在考古、宗教、美术、历史等学科领域，尤其是大足石刻造像艺术及世俗化特征这一命题上。对于石刻铭文的研究多集中在碑记的校正补缺，或是内容的考据。如《大足石刻韵文与四川方音》一文中将铭文中的叶韵与四川方音进行对比研究。还有《安岳华严洞大般若洞“丫人”字辨释》《大足石刻文献中的同音替代字考略》《重庆大足石刻疑难字的类型及其成因初探》等文章对石刻文献中的语音语义进行考证研究。而大足石刻文字文献之丰富，尤其是碑碣、游记、诗词等内容，具有鲜明的文学艺术特色，却鲜少有对于这些文本语言特色、风格内容等的研究。

典故运用是一个重要的艺术手法，起着浓缩诗文增强表现力的作用，对石刻文献的典故研究可以帮助我们理解作者的思想，赏析文章的艺术特色。石刻文献的典故研究也是近几年的热点焦点，现有资料多将视角集中在汉魏至初唐碑刻墓志文献上。因此本文基于《大足石刻铭文录》，对历代碑碣、游记、诗词这类文献中的典故使用进行研究，分析其特点。

一、典面伸缩灵活

铭文中的典故在融入碑文或者是诗词中时，多数都会对现有的典故形式进行改变，从典故中提炼词汇以适应诗文结构音韵等需求。多表现为用同义或近义字词来替换原有典面，或是加入虚词。

如《撰韦君靖碑》：“崖重叠，蹬道崎岖。一夫荷戈，万人莫上。”

“一夫荷戈，万人莫上”源于《晋书·羊祜传》：“蜀之为国，非不险也，高山寻云霓，深谷肆无景，束马悬车，然后得济，皆言‘一夫荷戟，千人莫当’”，以此词来形容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作者在具体行文的过程中将典面进行了改动，更适用于石刻这一载体。且这种改动并没有影响原典之义，同样可以表现出永昌寨“崖重叠，蹬道崎岖”，易守难攻的地貌。

《书古诗一首》：“天上麒麟原有种，人间蝼蚁岂能逃。”

“天上麒麟”源于《陈书·徐陵列传》：“徐陵字孝穆，东海郯人也。……陵年数岁，家人携以候之，宝志手摩其顶，曰：‘天上石麒麟也。’”徐陵幼年被赞作“天上石麒麟”，是个十分聪颖出众的人物。此诗为明太祖朱元璋所作的《赐都督佥事杨文广征南》，圣寿寺中石碑上所刻与原诗多有出入，但基本上大意不变。作者在使用此典故时将“石”字删去以适应七言诗的形式，用“天上麒麟”来称赞战场上出生入死的英雄人物。

除上述改变个别字词，删减字词的做法，还可以通过加入助词连词来改变典面，实现弹性伸缩词汇的效果以适应碑文。

《撰韦君靖碑》：“邑有仓箱之咏，俗多儒袴之谣。”

“仓箱之咏”源于《诗经·甫田》：“乃求千斯仓。乃求万斯箱。”正义曰：“经言成王庾稼，千仓万箱，是仓廪实。”由此生发出“仓箱”、“千仓万箱”等词语，意为歌咏丰年，思念贤王德业。“儒袴之谣”源于《后汉书·廉范传》：“廉范字叔度，京兆杜陵人，赵将廉颇之后也。……成都民物丰盛，邑宇逼侧，旧制禁民夜作，以防火灾，而更相隐蔽，烧者日属。范乃毁削先令，但严使储水而已。百姓为便，乃歌之曰：‘廉叔度，来何暮？不禁火，民安作。平生无襦今五绔。’”“儒袴”也作“襦袴”，是百姓日常穿着的衣物。这段历史故事讲述了蜀郡太守关心当地民生，采取各种措施来改善百姓的生活。他下令取消禁火制度，多储备水以防火灾。这样百姓夜间也可以点蜡烛照明，延长了他们的活动时间。民众有时间纺织缝纫，都穿上新衣裤。作者在典面中加虚词，使两个典面对仗，增强文章的节奏感。

类似这样地改动还有很多，如“从军立绩同马援之征蛮，减灶得孙膑之谋，投筋秘□留侯之策。”“马援征蛮”源于《后汉书·马援列传》：“时年六十二，帝悯其老，未许之。援自请曰：‘臣尚能被甲上马。’帝令试之。”称颂韦君靖征战沙场的功绩。“孙膑减灶”则是见于《史记·孙子吴起列传》：“兵法：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将，五十里而趣利者军半至。使齐军入魏地为十万灶，明日为五万灶，又明日为三万灶。’”古人打仗时用清点锅灶的方式来推算兵力，因此孙膑抓住这一规律，提出一种明里装作减少兵力，实际上增加兵力的计谋，被后世成为“孙膑减灶”。碑文中用这个典故来称赞韦君靖具有军事头脑和运筹帷幄的能力。

《撰圣府洞置常住田碑序》：“众善而募积，狐腋而成裘。”此典源自于《慎子·知忠》：“粹白之裘，盖非一狐之皮也。”以此衍生出“集腋成裘”这个成语，意为积少成多。作者可能不想造成音韵上地重复碰撞，便把“集”字省去，并加上“而”来适应句式，与上文对称。

二、多个典故叠加引用

阅读大足石刻的碑碣、游记、诗词后，可以发现许多碑文中都存在多个典故一起使用的现象。在上文中提到的“马援之征蛮”、“减灶的孙膑之谋”和“投筋秘留侯之策”就是连续出现的一组典故。除此之外还有：

何格非的《和张宗彦诗》碑：“陶菊摘残花尚在，赵衰可爱日方冬。”“赵衰可爱”出于《左传》：“酆舒问于贾季，曰：‘赵衰、赵盾，孰贤？’对曰：‘赵衰，冬日之日也。赵盾，夏日之日也。’”贾季将赵衰比作冬天的太阳，照在人身上使人感觉温暖无杀伤力，侧面说赵衰此人温和可亲如冬日暖阳一般和煦。不过在何格非的诗中没有使用典故所指之义，而只取了典面的本义，即冬天来临，太阳也变得暖洋洋起来。这句诗中的两个典故放在一起暗含了季节的变化，作者以“陶菊”暗指秋天，“赵衰可爱”指冬日，在一句诗的两个典故叠加中自然地实现了秋天到冬天的过渡。这种手法可以省去过于直白地表达，使诗歌更加含蓄、隽永，引起读者深思咀嚼作者意图。

《撰韦君靖碑》：“王衍之冰壶转莹，嵇康之玉岫宁颓。其礼让谦恭又如此也。至若立功立事，为△国为家，或坐运玄符，或亲提黑槊。身先士卒，首扫凶徒，谋必十全，举无遗策。其刚毅果敢有如此也。”“王衍之冰壶”，指王衍性情高洁，风姿秀逸。《晋书·王衍传》中提到他喜好清谈，雅尚玄远，被山涛称为“宁馨儿”，可以看出此人容貌不凡气质出众。《世说新语》中还记载一事，王衍为人清修密静，极其厌恶银钱，甚至称之为“阿堵物”。他的夫人便让婢女将钱环绕在床边，让他无法通行，“夷甫晨起，见钱阂行，呼婢曰：‘举却阿堵物’。”由此得见王衍此人从外表到品性都可谓是至清至洁，如冰壶一般清白洁净。“嵇康之玉岫”出自于《世说新语·容止》：“嵇康身长七尺八寸，风姿特秀……见者叹曰：‘萧萧肃肃，爽朗清举。’或云：‘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山公曰：‘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意思是讲嵇康高大俊朗，姿态挺拔，见到他的人都会不自觉被吸引称赞他，赞他为“松下风”或“孤松”，喝醉时为“玉山催倒”或“玉山颓”。这两则典故都是用来形容人的外貌俊秀和品性高洁，作者以此来赞美韦君靖。

之后的“坐运玄符”和“亲提黑槊”就是用来体现人的智慧与能力。“坐运玄符”也可称为“坐运筹策”，源于《汉书·项籍传》：“夫击轻锐，我不如公；坐运筹策，公不如我。’”宋义认为论测算战场事态，军事方略这点，项羽不比他。后世即以“坐运筹策”为坐在军帐内筹划战术的意思。“亲提黑槊”，出于《魏书·于栗磾传》：“裕遗栗磾书，远引孙权求讨关羽之事，假道西上，题书曰‘黑槊公麾下’。栗磾以状表闻，太宗许之，因授黑槊将军。栗磾好持黑槊以自标，裕望而异之，故有是语。”因于栗磾常持一把黑槊，便被封为“黑槊将军”。在河内任上，怕刘裕讨伐姚泓后继而北上进军，便在黄河边修建长城，亲自把受以防入侵。文中用“亲提黑槊”来形容韦君靖亲自上阵，凡事亲为，不是纸上谈兵之辈。这一段连续几处典故的使用夸赞了韦君靖气质不凡、神采秀逸、品性高洁，能在战场上运筹帷幄，亦能提剑上马，亲斩敌人。这样所达到的艺术效果高于直白地歌颂，增加了碑文的艺术性和厚度。

张宗彦《题七言诗》碑：“阮氏登山夸蜡屐，谢公携妓奏金钟”。“蜡屐”又称“阮氏屐”，出自于《世说新语·雅量》：“祖士少好财，阮遥集好屐，……或有诣阮，见自吹火蜡屐，因叹曰：‘未知一生当箸几量屐？’神色闲畅。于是胜负始分。”阮孚喜好收集木屐，人们经常看到他给木屐清洗涂蜡，还有人不理解他的行为，但阮孚对于这些讥讽毫不在乎，继续泰然自若地擦拭这些木屐，体现其真名士的风度，后世将“阮孚蜡屐”比作有特别爱好。“谢公携妓”见于《世说新语·识鉴》：“谢公在东山畜妓，简文曰：‘安石必出。既与人同乐，亦不得不与人同忧。’南朝梁·刘孝标注引宋明帝《文章志》曰：‘安纵心事外，疏略常节，每畜女妓，携持游肆也。’”意在表达游赏之乐。诗人写作这首诗的前几句描绘了大足地区“横看成岭侧成峰”的美丽景色，和民众安居乐业的祥和图像。作者不禁感叹桃源仙境也不过就是这番景象，一切美好的愿望在这里具象化地表现出了出来。紧接着后一句将“蜡屐”和“谢公携妓”两个典故组合在一起编入诗中，表现他来到此地游览，寻访名山古刹的乐趣，从侧面反映出作者在游玩时的喜悦之情。

从以上列举中可以看出，作者在行文中为了证言常使用叠引典故的方式。文中各个典故之间的关系或并列或递进，可以达到深化主题增强说服力的效果，且能将作者的思想更具象的表现出来，增强诗文得形象性。

三、典故功用多样

使用典故并非是为了引言而引言，还总是会和作者的意图相连接，以期表现出文章所要传达的思想。在《用典研究》中将典故的功用分为“证言式”、“衬言式”、“代名式”和“代言式”四种。大足地区碑刻众多，碑文中使用典故数量较多，典故所体现出的功用也各有不同，呈多样化。

如“来△△△我太守司空京兆公，陶唐氏之远裔，汉丞相之后昆。簪组相【继】……公少蕴大志，长负□□，□刻鹤之工微，耻雕虫之技薄。相时而动，临事不疑。怀贯日之精诚，蔚凌云之气宇。”作者写到韦君靖出身簪缨世家，身份高贵，且又是一个胸怀大志，聪颖有谋略之人。接下来作者铺叙了几个典故“樗里罢说”、“乌获休扛”、“孙膑减灶”、“马援征蛮”、“留侯之策”，都是为了相衬前文所说。且下文接连用到“仓箱之咏”、“儒袴之谣”、“郑庄之驿”，亦是为了补充说明“【食邑三】百【户】△，公累衔凤诏，裒剖鱼符，政茂颍川，化光河内……其于驾驭英杰，取舍权豪，重人义于丘山，轻金帛如泥沙。【怜孤恤】老，济弱扶危……”作者抛出大段溢美之词来赞扬韦君靖，讲述他抵御反贼侵略，在大足地区建立了永昌寨，以天然地形阻隔外界侵略，在寨内吞并储粮，发展生产，寨内物产充足人民安居乐业，俨然成为一处桃源仙境。只是直白陈述韦君靖的这些历史功绩，作者尤不嫌足，便运用大量的典故来衬托自己的言论。“衬言式”典故地使用，更形象具体地展现出韦君靖的性格。

“代名，即代替名称，有时候是代替话题。”从这个定义可得，“代名式”就是指用典故代替作者言论中的某种事或物。举例来讲，《题七言诗》碑中的 “桃源何处问朗踪”和《和张宗彦诗》碑中的“陶菊开残花尚在”，此处的“桃源”与“陶菊”都是为了代替作者想要表达的事物。

《和吕元锡诗》碑中：“贝阙琳宫春不老，蓬莱瀛海路非遥”。其中“贝阙琳宫”出自于《楚辞·河伯》：“与女游兮九河，冲风起兮横波。乘水车兮荷盖，驾两龙兮骖螭。登昆崙兮四望，心飞扬兮浩荡。日将暮兮怅忘归，惟极浦兮寤怀。鱼鳞屋兮龙堂，紫贝阙兮朱宫。汉·王逸注：‘言河伯所居，以鱼鳞盖屋，堂画蛟龙之文，紫贝作阙，朱丹其宫，形容异制，甚鲜好也。’”据王逸的注可知“贝阙珠宫”为河伯所居住的地方。“蓬莱”语出《山海经》：“蓬莱山在海中”，瀛海出自于《论衡·谈天》：“九州之外，更有瀛海”。这三处典故都是指代仙境，作者将大足地区比作是神仙居住之处，进入此地游览仿若快要找到仙人居所一般。作者使用这些典故来指代仙境，可避免重复、啰嗦的弊病，亦能增加诗歌的艺术价值。

“代言式”是指：“用直说典故、巧说典故或推衍典故等方式，借助典故语本身所带语境跟文中语境的比照，产生言外之意（蕴含），从而表现自己所欲表明的意思。”也就是说，作者不想直截了当地展示自己的观点，就可以运用典故这种修辞手法，代替自己说话，侧面反映出文章思想。

在《立天灯》碑中：“抚怀静思，愧乏苏海韩潮、谢月江花，焉得黄绢幼妇，外甥薤臼？”“苏海韩潮”出自《文章精义》。《四库全书总目》：“又世传‘韩文如潮’、‘苏文如海’及‘春蚕作茧’之说，皆习用而昧其出处，今检核斯语，亦具见于是书。”用来形容诗文风格如苏轼韩愈一般雄放豪迈，在此处亦指的是有苏轼韩愈的才气，可以写出如他二人一般的好文章。“黄绢幼妇，外甥薤臼”源自于《世说新语·捷悟》：“魏武尝过曹娥碑下，杨脩从，碑背上见题作‘黄绢幼妇，外孙齑臼’八字。魏武谓脩曰：‘解不？’答曰：‘解。’魏武曰：‘卿未可言，待我思之。’行三十里，魏武乃曰：‘吾已得。’令脩别记所知。脩曰：‘黄绢，色丝也，于字为绝。幼妇，少女也，于字为妙。外孙，女子也，于字为好。齑臼，受辛也，于字为辞。所谓「绝妙好辞」也。’魏武亦记之，与脩同，乃叹曰：‘我才不及卿，乃觉三十里。’”此典故是为“绝妙好辞”之义。把几个典故连起来看，作者的意图便不攻自破，惭愧自己没有写出传世好文章所需要的才气，哪里能有“绝妙好辞”流传于后世呢？深入研究这几处典故，揣摩其中的意图，会发现这是作者设置好的文字游戏。细细体味会觉得这句话余味无穷，这便是典故的魅力。

结语

古代文人很早就使用典故为诗文增色，便如吕本中《童蒙特训》所言，“‘颂椒添讽味，禁火卜欢娱’，不说节岁但云颂椒，不说寒食但云禁火，亦文章之妙也。”用典故来替换普遍使用、重复使用的词语，可增加新鲜感，使诗文语言变得典雅醇厚。因此用典成为古代诗人常用的一种修辞手法。在大足石刻的碑文诗词文献中也处处有典故的存在，其中所使用的典故在参与行文的过程中便被改变了原有的形式。在典面中加入虚词以适应文章体例、句式结构。同时文献中的典故引用还常以叠引的形式出现，且体现出的功用效果也呈多样性。总而言之，典故地使用给大足石刻的碑文诗词等文献带来了生动形象的艺术效果。

基金项目：重庆三峡学院科研创新基金项目《大足石刻文献典故研究》（项目编号：YJSKY24060）

作者简介：万方（1996.10-）；女；重庆三峡学院；硕士在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