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台湾海防危机与沈葆桢修筑安平炮台始末

安平炮台是台湾第一座西式炮台，兴建于同治十三年（1874），建成于光绪二年（1876）。安平炮台的修筑是牡丹社事件后，沈葆桢作为钦差大臣抚台建台的重要措施之一。学界对于安平炮台的研究，大多是将安平炮台与其他研究主体结合论述。其中与沈葆桢相关的研究占大多数，如在沈葆桢建设台湾的措施论述中将修筑安平炮台放在以“整顿防务”为主的海防建设政策里进行阐述；在论述沈葆桢对建设台湾所作贡献中将修筑安平炮台作为对台湾海防所作具体贡献之一；或是在研究沈葆桢海防思想中将修筑安平炮台作为具体表现之一进行论述。同时，安平炮台作为台湾海防基础设施之一也存在于其他台湾经营者的研究中，如刘傲、丁日昌以及刘铭传、刘永福等，但大多数对其着墨不多。学界中将安平炮台作为主体进行具体论述的研究成果较少，本文试图在阐述19 世纪下半叶以来台湾海防思想转变的基础上，以《沈葆桢信札考注》《同治朝筹办夷务始末》等史料为基础分析安平炮台在修筑过程中所遇挑战，并由此窥探安平炮台的修筑对台湾抗击列强侵略所作贡献。

一、19 世纪中叶以来台湾海防观念转变

台湾是我国面积最大的岛屿，地处东南沿海大陆架，东临太平洋，西隔台湾海峡与福建相望，是中国大陆的岸前岛，同时也是中国沿海航线以及欧亚航线的必经之路。台湾特殊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其海防建设的重要性，但清政府对台湾海防的认识具有一定的延迟性。

早在19 世纪西方列强大规模入侵中国之前，台湾地区就遭受到来自西方的诸多威胁。如 17 世纪荷兰入侵台湾，在台湾建立殖民地并修建热兰遮城，后被郑成功所击退。1840 年鸦片战争爆发后，列强打开中国国门，台湾因其重要的地理位置以及丰富的物产资源，成为列强觊觎目标，多次侵犯台湾企图将台湾作为占领中国大陆的前哨地。但清政府此时对台湾海防认识仍然不够，认为“台澎四面汪洋，防范不可谓不严”，并未对台湾当时的海防压力有清醒的认识。清政府对台湾一直执行“为防台而治台”的消极政策，致使台湾军备废弛，驻军兵骄将惰，纪律松懈，军事设施十分落后，几至不堪一击。而同治十三年的牡丹社事件是清政府对台政策发生转变的重要时间节点。

同治十年，台湾发生牡丹社番人杀害琉球触礁船只的漂流难民事件。当时琉球虽是中国藩属国，但日本在江户幕府时期强迫琉球王国向日本政府称臣纳贡，日本政府试图以保护“属民”为借口，策划侵略台湾，并于同治十三年登陆台湾南部。

牡丹社番人杀害琉球难民事件发生后，清政府的应对措施在闽浙总督文煜向北京的奏报中可见一斑，“二十一日，将伊等送至凤山县衙门，转送台湾县安顿，均蒙给有衣食，由台护送来省，现在馆驿等供，由布政使潘蔚造册，详情具奏，声明：牡丹社生番，围杀球夷，应由台湾文武前往查办等情前来。”清政府将剩余得救琉球漂民遣送回国，并未做过多引申。但日本方面在同治十一年七月得知琉球漂民在台湾被害后，二十八日鹿儿岛县参事大山纲良向日本政府上书“直指彼巢窟，歼其渠魁，上张皇威于海外，下慰岛民之冤魂”。企图拿此大作文章，向中国台湾兴师问罪。同治十二年二月，日本政府派外务卿副岛种臣为特命全权大臣前往中国，刺探中国政府在琉球漂民被害一事上的态度，并为出兵台湾寻找借口。日本代表团此行的主要目的是台湾“番”地问题，在与中国官员外交谈判过程中旁敲侧击询问澳门地位以及朝鲜实际独立的程度等问题，最后甚至将与中国官员非正式接触中中方疏忽答话当作中国政府对台湾“番”界问题的明确回答。由此日本找到借口出兵台湾，在派员侦察台湾绘制地图之后于同治十三年三月出兵台湾，在瑯峤湾处登陆，大举攻击牡丹社一带。虽然遭到以牡丹社酋长阿禄父子为首的高山族人民的抵抗，但由于日本装备齐全，准备充分，日本仍然成功占领牡丹社，五月十八日（7 月 1 日）台湾番社酋长与日本军队议和，日本派兵把守番地入口，在台湾盖建营房，设立“都督府”，做好长期战斗的准备。

面对日本方面对台湾的大肆侵略，清政府认识到台湾海防的重要性以及紧迫程度，任命沈葆桢为钦差大臣于同治十三年三月下旬赴台巡视，办理台湾海防并各国外交事务。在了解台湾具体情况后，沈葆桢与文煜、李鹤年等上奏同治帝，提出“联外交、储利器、储人才、通消息”四项重要决策。将台湾海防置于整个中国国防体系之中，成为中国海防的重要一环。清政府的台湾海防观念也由“为防台而防海”转变为“防海必须防台”。

二、沈葆桢修筑安平炮台始末

沈葆桢刚到台湾时，台湾海防能力极为不足，“陆勇寥寥四五营，防台已去其二，标兵除守城无足用者，水师仅恃数号轮船，而北上者三。”士兵和设备方面都不足以与日本相比。沈葆桢在同治十三年五月初七日致李鹤年信中写道：“其所以称全台门户者，则以台飓作时，台南数百里，舍此更无寄碇处。然守之极难。其口有砖砌炮台一座，薄仅数寸，炮门甚多而无炮。然即坚其台，多其炮，孤峙亦不可守。”当时台湾安平地区的砖砌炮台是建于清道光二十年（1940）中国与英国鸦片战争期间，为抵御英国军队而采取的海防措施之一，但由于是中国旧式炮台，沈葆桢认为“安平炮台颓废，海上轮船一炮，可直入郡治。拟明早偕诸君亲履其地，仿洋法筑一炮台以安巨炮，郡城方可有守处。”由此沈葆桢将修筑安平炮台作为建立台湾海防的重要举措之一。

安平炮台兴建于同治十三年（1874），历时两年，于光绪二年（1876）建成。在修筑过程中，存在诸多挑战。

首先最为重要的是修筑安平炮台所需资金问题。沈葆桢将修筑安平炮台之事交给时任船政总监督的法国人日意格，他预估安平炮台修筑需花费十一万余元。在讨论炮台修筑方案时，“洋匠量炮台地，绘图贴说”，给出两种不同方案。其一是“全泥者，费五万余元”，其二是“外砖石内三夹土者，费十一万余元”，虽然前者较之后者节省约六万余元，但沈葆桢认为前者“年年须修，岂不成一地方官大累？当求一劳永逸也。”于是最终确定修筑外砖石内三夹土的安平炮台。但对于修筑炮台所需的银钱，沈葆桢在同治十三年八月二十日写给罗大春的信中说：“此间炮台，洋人估价十一万余元，恐台防料贵工懒，所费定不止此。然既做即不敢附会，但尚未动工。”可知对于修筑安平炮台所需的十一万余元，在当时的清政府财政情况下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且修筑安平炮台不过是沈葆桢加强台湾海防建设众多措施中的一个，其余措施如组建洋枪队、购买铁甲船、修建闽台电线等同样花销巨大。在沈葆桢等人看来，“惟战守必须兼筹，能战而后能守。炮台水雷须与铁甲冲船、转轮炮台、铁船、战船相辅而行。”这几项措施都缺一不可。为确保这些措施的有效落实，沈葆桢向闽浙总督兼福建巡抚李鹤年及福州将军文煜“请拨饷银二十万两、洋火药三万磅解台”。福州将军文煜向同治帝上奏，“请饬令沪尾、旗后两口关税，尽数截留，解交台湾道衙门支销等由前来”。由此修筑安平炮台的资金问题得到缓解。但同治十三年九月二十二日，日本方面与中国签订《台湾事件专约》从台湾退兵，条约规定中国向日方赔偿白银五十万两，这无疑使清政府的财政情况雪上加霜，对沈葆桢能调用的资金也产生影响。

其次，台湾地区的地质情况以及气候也给安平炮台的修筑带来一定的挑战。台湾地处欧亚板块和太平洋板块俯冲和隆起运动显著的碰撞带上，整个岛屿都属于区域地壳不稳定地区，地震活动频发。在频繁的地震活动影响下，台湾土质疏松，多沙石。在气候方面，台湾地区属于热带、亚热带季风气候，降水多，每年夏季多台风灾害。而台湾地区多山地，土质疏松加上强降水也容易发生泥石流、山体滑坡等自然灾害。同治十三年八月初二日沈葆桢在向同治帝上奏近日台湾筹划海防情形的奏折中有提：“惟安平之炮台，拟照西法兴筑，所雇洋匠未至，致未施工。而台地自六月以来，暴风猛雨迭作，通计台城二千七百余丈，倒塌者千有余丈，坼裂者又三四百丈，固由始基之不慎，亦缘台地常震，土弱沙松，砖石又不易致，故至于此。”台城作为城防的一部分，与炮台是相辅相成的关系，台城基址不稳固，在一定程度上也影响了安平炮台的修筑质量和修筑进度。同治帝对沈葆桢奏折的回复是：“安平炮台，著沈葆桢等设法兴筑。台城倒塌千有余丈，现经发款分修，著即饬令周懋琦等认真经理，务期修筑巩固，不准草率从事。”可见修筑安平炮台虽困难重重，但意义重大，朝廷十分重视。基于台湾地区种种自然灾害，沈葆桢在炮台修筑过程中也有所侧重，“台地常震，海雨动辄经旬，台尤以倾塌。今拟外围方砖，内实以三合土，围砖则永无旁坍之虑，实土则不至为巨炮所摧。”安平炮台选用外砖石内三夹土者，除去资金方面的节省，也有对台湾地区实际情况的考虑。

此外台湾地区的地理位置也给安平炮台的修筑增加难度。台湾是一座孤岛，且“该处本属沙洲，取土须十余里以外。台地向无砖厂，须由泉、厦购运而来，海上风浪靡常，恐非刻期可致”，这不仅在无形中增加了安平炮台修筑所需费用，台湾海峡的风浪也使修筑炮塔所犯风险提高。对此沈葆桢“先修道架桥，以供辇运，搭藔盖草，以居匠徒。一面购运砖灰木料前来。填地垒土之功，方能举办”，安平炮台的修筑与修建道路、加强台湾与内地之间交通联系等措施是紧密相关的。同时修筑炮台所需建材不仅有从泉州、厦门等地运输而来，更有取自已荒废的热兰遮城即安平古堡城墙。

在经过一系列准备后，沈葆桢在同治十三年十月二十三日对安平炮台的修筑情况对同治帝进行汇报。安平炮台选址于三鲲身之地，该地是海滨离城最近的地方，“外可遥击敌船，内可近卫郡治”，由此可见安平炮台选址之地的战略意义。炮台形制是方形，四面共宽一百八十丈，四角为凸性，中间为凹形。台顶高一丈六尺，厚一丈八尺，可容纳一千五百人，周围配备大炮五尊，小炮六尊，除去炮兵二百七十二名外，余下都是洋枪队。沈葆桢在安平炮台建成后，为其题字，在城门外上方写有“亿载金城”，城门内上方写有“万流砥柱”等字。

结语

清政府早期的对台政策主要侧重于“内治”，对外消极抵抗，对内轮值巡台禁止移垦。自同治十三年日本以牡丹社番人杀害琉球漂民为借口侵犯台湾后，清政府对台政策开始转向“外防内治”，被迫完善海防设施。安平炮台的修筑，是沈葆桢加强台湾防务的重要措施之一，历经种种挑战，用时两年终于建成。作为台湾第一座西式炮台，安平炮台在抗击列强侵略、保卫台湾上做出重大贡献。沈葆桢认为安平炮台的修筑“为闽海空前绝后之举，胜于养兵万人。”沈葆桢离开台湾返回内地后，后续台湾经营者如丁日昌、刘傲、刘铭传等都对安平炮台进行维护，使安平炮台在中法战争、反割台斗争中发挥其该有的作用。

沈葆桢作为台湾近代化建设的开拓者和奠基者，在受任钦差大臣抚台建台的一年多时间里，从政治、军事、经济、文化诸方面为台湾近代化建设提出总的大致方案。这些方案虽然在他就任台湾期间并未一一落实实践，但也为后来的台湾建设者提供大概思路，为加强清政府对台湾统治力度、中国海防能力起到积极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