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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t and Science

性别操演的影像化诠释:《奥兰多》的视听语言编码与中国电影的实践困境

作者

骆逸敏

四川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

一、从伍尔夫到巴特勒:性别流动的理论旅程

《奥兰多》作为伍尔芙文学的影像转译,以流动的性别符码折射权力与主体性的辩证关系。从伍尔夫的性别寓言到巴特勒的性别操演,其批判性演进也推动着电影实践不断突破性别叙事的传统框架。

1.伍尔夫的箭矢:双性同体观与文学解殖

在《一间自己的房间》中,伍尔芙第一次明确提出了自己的“双性同体观”。伍尔夫对柯勒律治所说的“伟大的心灵总是雌雄同体”进行了肯定,并提出了自己的观点,“在我们每个人的心灵中,有两种主宰力量,一种是男性因素,另一种是女性因素;男人的头脑是男性因素压倒了女性因素;女人的头脑是女性因素压倒了男性因素。最佳的生存状态,是这两种因素和谐相处,合二为一。没有纯粹单性的男人和纯粹单性的女人,一个人必须是男性化的女人,或女性化的男人。”

当奥兰多在战争废墟中完成第一次性别嬗变,其身体便成为解构性别本质主义的实验场域:男性身份赋予他特权的勋章,亦镌刻下情感的荒原;女性身份使其深陷裙裾织就的规训之网,却在母职与写作中淬炼出超越性别的精神主权。导演以巴洛克式的视觉修辞复现这一蜕变——迷宫的纵深调度隐喻性别规范的迷宫困境,服饰从洛可可浮华到现代中性的演变暗喻躯体的去枷锁化,而蒂尔达·斯文顿 11 次打破第四堵墙的凝视,则将观众拽入性别操演的哲学诘问。最终,巴洛克式长镜头下,身着中性皮衣的奥兰多怀抱女儿立于打字机旁,构成“创作-生育”的双重主体性宣言。这一视觉隐喻宣告着伍尔芙的终极理想——打破性别对精神完整性的割裂,使“男女两性因素在心灵中的和谐共存”成为可能。

作为女性作家书写的女性传记,《奥兰多》的文学解殖意义在于打破男性凝视的霸权。伍尔芙以“一支箭穿越所有时代”的隐喻,刺穿阻碍女性写作的藩篱,揭露即便财富自由的女性仍困于社会偏见的现实。这种书写不仅是性别政治的突围,更是对柯勒律治“伟大心灵雌雄同体”说的批判性重构——将理想化的哲学命题转化为对权力暴力的具体控诉。

2.巴特勒的性别操演:反叛规训与性别流动

1990 年女性主义学者朱迪斯·巴特勒在《性别麻烦》中提出性别操演理论,进一步推进了伍尔夫的观点。其认为:泾渭分明的男女性别是在长期社会意识规训下的操演性产物。该理论的根本目的在于批判意识哲学的主体假设,解构性别的本体概念(女性主义第一、第二次浪潮对“妇女”范畴的界定问题),同时将性别建构为流动性的、过程性的身份,彻底瓦解“生理即命运”的本质主义迷思。

《奥兰多》中的视听构成操演理论的影像注脚:当主人公象征王权规训的拉夫领被象征身体主权摩托车皮衣取代时,服装作为“非人类行动者”的规训功能被彻底瓦解。影片中凝视机制的翻转则构成对巴特勒“主体是操演结果”的视觉证言——每一次直视镜头都在解构“被观看者”身份的天然性,使观众从共谋者转为反思者。回归中国电影实践,伍尔夫与巴特勒的观点的超越性在中国语境下存在着接受的矛盾性:既被部分先锋创作视为反本质主义的思想资源,又在文化转译过程中遭遇实用主义驯化。在此背景下,聚焦《奥兰多》的视听操演策略,或能为本土困境提供批判性镜鉴。

二、《奥兰多》的视听操演:解构性别本质主义的三大战场

视听语言编码作为解构电影意识的核心机制,《奥兰多》通过三重策略动态打破传统生理决定论,确立性别流动的影像诗学。

1.空间调度间的叙事隐喻:典型性别意象与电影时序置换

空间调度一般是指导演在一定空间内合理调配拍摄现场的各个视听元素,最大限度地利用空间的表现力。在《奥兰多》的空间调度策略中,导演以"迷宫"取代"旷野"构建核心叙事场景,形成多重隐喻系统。当奥兰多遭遇大公求婚的性别规训与"老处女"讥讽的身份贬抑时,迷宫作为生命通道的具象化表征,既指向“阴道”或是“产道”的生物学意象,亦象征女性主体在复杂时代之中寻找出路。最终,奥兰多走出迷宫,从伊丽莎白时代走向工业革命时期,来到新的时间节点。

导演常用这种空间置换时序的方法来书写奥兰多的成长和变化。空间置换时序的颠覆性在于:当奥兰多走出迷宫踏入工业革命广场时,蒸汽机的金属框架与迷宫石墙形成结构同构,揭露父权制与现代性暴力的连续性。这种调度智慧使物理空间升华为解构历史叙事的装置,而非被动的情节容器。

中国电影的空间调度则显露叙事惯性:张艺谋《满江红》以幽闭巷道承载男性权谋叙事,女性角色仅占据极少的公共空间;而《红楼梦》影视改编中,女性被禁锢于内景,其行动轨迹始终围绕庭院闺阁。当《奥兰多》以迷宫实现时空辩证时,我们的空间政治仍困在“围城美学”之中,未能将场景转化为性别批判的能动载体。

2.织物褶皱中的时代精神:服饰的权力编码与符号暴力服饰作为权力编码的具象化媒介,在电影《奥兰多》中构成了贯穿四百年的符号系统,其变迁史实为身体规训与性别符号暴力的物质化展演。男性奥兰多身披伊丽莎白时代的硬质拉夫领,环形褶皱如权力项圈,将贵族特权与性别霸权焊接为物理性压迫;女性奥兰多被迫套上维多利亚时代的鲸骨束腰,呼吸受限与步幅束缚使其沦为符号暴力的承受者。服饰在此成为性别剧本的具象载体,前者通过服装裂口张扬意识形态霸权,后者却在华服撕裂吞咽社会规约的苦果。

洛可可时代的裙撑则是性别压迫的辩证法:缎面牢笼迫使女性奥兰多端坐如雕像,而男性持剑昂首的自由姿态形成镜像嘲讽。直至新古典主义时期,垂坠长裙以希腊式剪裁松绑身体,流动丝绸替代束腰的设计,暗示思想解放需以身体解放为物质基础。最终,黑色皮衣以极简主义抹平性别沟壑,宣告身体从符号暴力中赎回主权。这一服饰演化史不仅解构性别本质主义,更揭示权力如何通过物质实践将身体驯化为规训对象。

反观中国电影,服饰的性别隐喻仍困囿于传统权力结构:《满城尽带黄金甲》的束腰设计强化女性身体的客体化,《花样年华》的曲线凝视借怀旧美学固化为视觉定式,仙侠剧的飘逸服饰更以唯美之名延续物化逻辑。相较于《奥兰多》通过中性服饰解构性别本质主义的实践,中国影视创作中的服饰设计仍在用针线缝合陈旧的性别牢笼,尚未成为解构性别规约的有效载体。

3.凝视机制的颠覆性实验:第四堵墙解构与主体性宣言

《奥兰多》通过 11 次打破第四堵墙的凝视反转,颠覆传统电影的凝视机制。蒂尔达·斯文顿直视镜头的“自反性凝视”将镜头转化为主体性宣言的场域——当少年奥兰多以“I”对抗旁白中的“He”时,第一人称叙事消解了第三人称代词的性别区隔,迫使观众从规训共谋者转为反思对话者。

这种凝视机制在篇章叙事中呈现辩证张力:“爱情”篇章运用斯坦尼康呼吸感镜头逼近男性奥兰多的傲慢唇齿,广角畸变特写则将性别归因谬误具象化为权力褶皱;“政治”篇章中摄影机则以巴洛克式明暗分割法构建镜面迷宫,隐喻性别转换的认知困境。当奥兰多宣言“同一个人,只是换了性别”穿透第四堵墙,凝视机制完成从“被观看客体”到“观看主体”的范式转换。最终,中性化奥兰多的安宁目光瓦解二元认知,宣告性别本质主义的终结。

中国电影的凝视机制则深陷传统与现代的撕扯:商业类型片中女性身体简化为视觉奇观,如张艺谋《满江红》中女性身体在慢镜头下的局部特写;而实验性影片试图通过交互式镜头打破单向凝视,却因表达空间的压缩难以进入大众视野,如曹斐的《新星》通过 VR 技术构建双向凝视,却因审查限制无法公映。相较于《奥兰多》以凝视重构主体性的尝试,本土创作缺少对用镜头解构性别霸权的运用。

三、中国电影的性别操演困境:制度、文化与技术的三重滞缓

电影作为性别操演呈现的重要媒介,西方以《奥兰多》等先锋视听语言编码实践输出性别意象及观点,中国则深陷现代与传统的撕扯,面临审查制度、文化惯习与技术异化下的探索滞缓。

1.制度框架下的创作妥协:性别叙事的隐形边界

国家电影局《关于促进影视作品繁荣发展的指导意见》(2021)明确规定“不得宣扬非主流价值观”,而“非主流”的模糊界定常被用于压制性别多元表达。制度框架之下,电影创作不得不进行妥协,性别叙事的隐性边界通过自我审查机制不断内化。典型如《爱情神话》,酷儿角色的感情线被简化为插科打诨的喜剧符号。中国大陆的性别操演实践回避承载本土性别话题的现实经验,对巴特勒的理论结构自然难以推进。在近十年大陆公映电影中,明确涉及性别流动议题的作品占比极低,且多被归类为“艺术片”限制排片,审查制度如同福柯笔下的“规训之眼”,迫使性别叙事在公共话语中沦为“不可见的幽灵”。更为严峻的是,涉及港澳台地区及国外性别题材电影的引进,如获香港金像奖提名的酷儿电影《自梳》至今无法引进,只有极少数影片,如《波西米亚狂想曲》通过删减敏感性别话题后引进。当《奥兰多》用四百年的性别流转打破性别本质主义的框架时,我们正用一条条审查制度为电影创作竖起隐形边界。

2.文化惯习下的路径依赖:性别规训的隐形镣铐

中国电影的性别操演深陷文化惯习的路径依赖,表现为对传统性别符号的惯性复制。布尔迪厄的“惯习”理论指出:文化实践通过身体化记忆将权力关系自然化。这一机制在《霸王别姬》中显影:程蝶衣的男旦身份看似突破性别界限,却被“艺术神圣性”叙事收编,其女性化符号的展演均遵循了社会女性脚本——兰花指和高音调假声,电影的这一表演安排实则强化了“性别越界需文化授权”的认知定式。中国观众在长久的文化性别定式规训下,形成了男性气质与女性气质打造的刻板路径。这一点的对比也十分明显,在西方电影“去性别化”实践日渐多元的现在,中国电影的叙事还在遵循传统语境,这也在无形之中为电影文艺创作带上了隐形镣铐。

3.技术赋能的悖论:赛博空间内的性别囚笼

数字技术本可为性别操演开辟新场域,但现当下中国电影创作的数字实践却印证了哈拉维所言“赛博格身体仍是权力拓扑学的战场”[6]。当《奥兰多》以中性皮衣解构服饰的性别编码时,我们却在用 CLIP 模型(Contrastive Language-Image Pre-training)训练 AI 编剧系统,使其将“女性觉醒”情节自动关联“婚姻破裂”或“母职困境”,致使《爱情神话》中女性主义台词最终被算法修剪为沪上小资情调的轻喜剧点缀。技术在此成为拉图尔笔下的“非人中介”——它既提供性别流动的假象,又将压迫性结构深植于代码底层,技术从破界工具变为规训帮凶,印证了凯特·克劳福德对 AI 系统“编码社会偏见”的批判。

四、东方性别美学的未来性——重构性别操演的第三空间

在《奥兰多》中,空间符号的错位、服饰变迁的性别隐喻、对话中的权力关系以及凝视机制的颠覆共同助力奥兰多打破性别本质性别本质主义框架,建构起“双性同体”性别流动观。其视听语言的设置揭示了:性别解放的终极形态并非抹除差异,而是让差异在流动中重构主体的完整性。反观中国电影的性别操演实践,既困于审查机制的框架、文化惯习的驯化,又面临数字技术对性别多元的隐性压制。

东方性别美学的未来,不在于对西方理论的印证或对传统的复刻,而在于激活文化基因中的异质潜能,给予中国电影的性别操演更宽广的叙事空间。当《奥兰多》以“伟大的灵魂都是雌雄同体”作结时,我们或许该重写这句宣言:伟大的灵魂终将超越同体的执念,在流动的差异中抵达存在的丰盈。中国电影若能以技术批判解构算法霸权,以传统重释抵抗文化宿命,便能在第三空间的裂隙中,让性别叙事真正成为“存在的诗学”。

作者简介:骆逸敏(1999-),女,汉族,湖南常德人, 2023 级硕士研究生在读,研究方向:媒体融合与文化传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