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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青海德都蒙古族音乐风格探究

作者

安哈巴雅尔

中央民族大学

中国青海德都蒙古族音乐,承载着该民族独特的历史记忆、文化传承与精神内涵。在漫长岁月里,它于特定的地理与人文环境中发展演变,形成了别具一格的音乐风格。深入探究这一风格,不仅能挖掘其深厚音乐文化底蕴,还将为中国民族音乐研究注入新活力,推动多元音乐文化的交流与融合。

1 德都蒙古族音乐的文化背景

1.1 德都蒙古族的历史渊源与迁徙

青海德都蒙古族的历史可溯源至北方瓦刺蒙古。其先祖起初在俄罗斯叶尼塞河上游以狩猎为生。元朝灭亡后,瓦刺蒙古分化,和硕特部于明朝末年辗转迁徙至青海地区,后在清朝被划分为 29 族,统称厄鲁特(卫拉特)蒙古。频繁的迁徙使德都蒙古族在坚守自身传统的同时,不断吸纳新环境的文化元素,为其音乐风格的塑造奠定了基础。

1.2 地域环境对音乐风格的影响

德都蒙古族聚居的青海海西地区,自然景观独特,有广袤的草原、雄浑的山川。草原的辽阔赋予音乐舒展、悠扬的特质,如长调民歌,其悠长旋律恰似草原风光的生动写照,仿佛能引领听众置身于骏马奔腾的草原。而高原的雄浑壮丽,又让音乐蕴含豪迈与坚毅。此外,与藏、汉等民族长期杂居,使德都蒙古族音乐在一定程度上吸收了其他民族音乐元素,形成多元融合的独特风格。在一些歌曲的节奏或装饰音运用上,能看到藏族音乐的影子,这种融合丰富了德都蒙古族音乐的表现力。

2 德都蒙古族音乐的类型与特点

2.1 民歌

2.1.1 长调民歌的音乐形态分析

德都蒙古长调民歌以五声音阶(宫、商、角、徵、羽)为基础,多采用羽调式(La 调式)与宫调式(Do 调式),由此形成独特的音乐色彩与情感基调。

旋律形态上,其以三度框架结构为典型特征,巧妙融入四度上行跳进,构建出特有的 “羽 - 商 - 徵 - 宫” 音列逻辑。如《巴音那日德的源头》,主旋律依托 D-F#-A 构成的大三度框架,再通过 F#-B 的增四度跳进注入强烈张力,使音乐在平稳中骤起波澜,生动传递出德都蒙古族对家乡的深沉情感。这种旋律构建既延续蒙古族音乐传统,又彰显德都长调的独特个性。

节奏体系采用非对称节拍下的散板节奏,突破常规节拍束缚,让演唱者能依情感灵活掌控节奏松紧。借助 “Urtiin duu”(长歌)特有的气口控制技术,形成独特音群模进结构。据乌兰杰《蒙古族音乐史》记谱分析,单乐句时长可达 16-20 秒,能在悠长旋律中充分抒情,营造开阔悠远的意境;而气口对音群的划分,又让自由节奏中的旋律保持内在连贯,仿佛将听众带入广袤草原,感受自然与心灵的交融。

装饰音系统独具特色,崔玲玲在相关研究中指出,“那赫勒戈”装饰技法包含三类核心颤音:一是下颚快速抖动形成的 32 分音符颤音,频率约 8-10 次 / 秒,为旋律添灵动色彩;二是喉头控制的微分音波动,幅度 ±30 音分,通过细微音高变化丰富表现力;三是软腭调节的鼻腔共鸣装饰,让声音更醇厚饱满,凸显草原风情。三类颤音相互配合,构成德都长调独特的装饰音体系,使其演唱风格与其他地区长调形成鲜明差异。

2.1.2 短调民歌的音乐结构解析

拉里道情歌作为德都蒙古短调民歌的典型代表,遵循 AABB 循环曲式。这种曲式结构使得歌曲在旋律与情感表达上呈现出一种回环往复的美感,易于记忆与传唱。

在节奏型方面,拉里道情歌采用混合节拍体系中的 2+3 ”复合节奏,即 2/4 拍与 3/8 拍交替出现。以乌兰县采集的《银镯情歌》为例,其节奏模式为“♩ ♩ ♪♪ ♩ . ♩ (2/4); ♩ . ♩ ♪ ♪ ♩ (3/8)”。这种复合节奏的运用,打破了常规节拍的单调感,为歌曲带来了丰富的节奏变化。2/4 拍的明快与 3/8 拍的轻盈相互交织,生动地描绘出青年男女之间活泼而浪漫的爱情场景,使听众仿佛能看到他们在草原上欢快追逐的身影。

和声进行上,拉里道情歌呈现出双声部平行五度进行(Parallelfifth motion)的特点,主旋律与持续低音形成 4 : 5 泛音列共振。郭娜在《金色原野的回响》田野录音中显示,和声张力值(Harmonictension)稳定在 1.2 - 1.5 区间。这种和声配置使得音乐在和谐中蕴含着微妙的张力,增强了歌曲的立体感与厚重感。平行五度的和声进行不仅体现了德都蒙古音乐的传统和声特色,还与旋律紧密结合,共同塑造出独特的音乐氛围,使情歌的情感表达更加深沉动人。

歌词韵律上,拉里道情歌采用头韵(Alliteration)与尾韵(Endrhyme)双重押韵系统。如科鲁克镇采集的《蓝色杭盖》歌词“Hohmodon hurem(树木摇曳);Hoh usun gazar(清水流淌)”,“Hoh”这个音节在两句歌词的开头重复,形成头韵,使歌词在发音上具有连贯性与韵律感,易于传唱。同时,两句歌词的末尾音节也在韵律上相互呼应,形成尾韵,进一步强化了歌词的节奏感与音乐性。这种双重押韵系统不仅使歌词在听觉上富有美感,更有助于歌手记忆歌词,增强了歌曲在口传心授过程中的稳定性。

2.2 说唱音乐

2.2.1 祝赞词的音声结构

依据帕里 - 洛德的“口头程式理论”,德都祝赞词围绕中心音(Central tone)构建起“三音列”(Triadic cell)体系,这构成了其独特的旋律核心(Melodic nucleus)理论。朱慧在《青海德都蒙古民间音乐文化考察实录》中的数据表明,宫廷祝赞的音域集中在 C4 - E4- G4,形成小三度 + 大三度的音程组合,这种音域范围使得宫廷祝赞词在演唱时具有庄重、典雅的气质,适合在正式、庄重的场合中演唱,以彰显其权威性与严肃性。而牧民祝赞音域为 G3 - B3 - D4,由大三度 + 小三度构成,相对较低的音域使牧民祝赞词更具质朴、亲切的风格,贴近牧民的日常生活,能够更好地表达他们对生活的美好期许。

从声学参数角度分析,海西州非遗中心频谱分析显示,史诗艺人代青演唱时的基频(F0)波动范围为 180-220Hz ,这一频率范围使得声音具有温暖、厚实的音色特点。同时,声门冲击指数(GNE)高达 0.85,体现出代青在演唱时运用了特有的胸腔共鸣技术。胸腔共鸣能够使声音更加饱满、有力,增强了演唱的穿透力与感染力,使祝赞词在传播过程中更具震撼力,让听众深刻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情感与祝福。

2.2.2 英雄史诗《汗青格勒》音乐解析

《汗青格勒》的曲式结构为四度框架叙事体(Fourth - basednarrative form),每段由四个乐句构成,巧妙地对应着史诗的“起承转合”。具体表现为“A( 商 ) - B( 羽 ) - C( 宫 ) - D( 角 )”的结构形式。这种曲式结构为史诗的叙事提供了清晰的框架,每个乐句都承担着不同的叙事功能。商音开头的乐句往往具有起始、引入的作用,奠定了音乐的基本调性与情感基调;羽音乐句则在旋律上进行承接与发展,进一步展开故事情节;宫音乐句通常带来转折与变化,推动故事走向高潮;角音乐句作为结束句,对整个段落进行总结与收尾,使音乐在结构上完整统一。通过这种曲式结构,《汗青格勒》能够在音乐的起伏中生动地讲述英雄的传奇故事。

《汗青格勒》的节奏密度在乌兰巴特尔演唱版本中对比鲜明:战斗场景音节密度达 6.8 音节 / 秒,快节奏如急促鼓点,尽显战场紧张与厮杀激烈;抒情段落降至 3.2 音节 / 秒,节奏放缓为情感抒发留白,张弛有度间增强了音乐表现力。

音程特征是塑造形象的关键:英雄主题以减五度(C-F#)跳进为标志,其不和谐感与紧张度象征英雄面对挑战的对抗张力,彰显无畏精神;恶魔主题用小二度(C-C#),半音的尖锐音响恰如其分地象征邪恶属性。特定音程的运用,使音乐成功塑造鲜明人物,让史诗叙事更生动立体。

2.3 民间器乐

2.3.1 马头琴演奏技术的特殊性

德都马头琴在演奏过程中展现出独特的双弦共鸣特性。根据内蒙古师范大学声学实验室测试,演奏时主弦(外侧)振动频率为293.66Hz (D4),辅弦(内侧)振动频率为 220.00Hz (A3),两者形成纯四度音程差(Interval of perfect fourth)。这种纯四度的音程关系使得两根弦在振动时产生和谐而丰富的共鸣效果,为主旋律增添了醇厚的和声色彩。当演奏者拉奏主弦时,辅弦会在共振的作用下产生相应的振动,使声音更加饱满、富有层次感,仿佛在广袤的草原上,主弦的旋律如同骏马奔腾,而辅弦的共鸣则似草原的回声,相互呼应,营造出开阔、深远的音乐空间。

在特殊技法方面,“查尔吉勒”(Chargil)是一种通过快速换把形成的滑音(Glissando)技巧,速率可达 3.5 音程 / 秒。这种技巧使得音符之间的过渡流畅而富有变化,能够生动地模拟出马的嘶鸣声或自然界中灵动的声音,为音乐增添了生动的画面感。在描绘骏马在草原上驰骋的场景时,演奏者可以运用“查尔吉勒”技巧,通过快速的滑音表现出马的奔跑姿态,使听众仿佛能看到骏马飞驰而过的身影。“浩吉米勒”(Hojimir)则是通过弓杆击弦产生的复合泛音(Harmoniccomplex)技巧。当弓杆击打琴弦时,琴弦会产生一系列复杂的泛音,这些泛音与基音相互交织,形成独特的音响效果,丰富了马头琴的音色表现力。在演奏一些具有神秘氛围或特殊情感的段落时,“浩吉米勒”技巧能够营造出奇幻、深邃的音乐氛围,使听众沉浸在独特的音乐情境之中。

2.3.2 托布秀尔的定弦体系

秀仁其木格传承的新疆卫拉特定弦法为托布秀尔赋予了独特的音色与音乐表现力。其定弦方式为高音弦采用 G4(钢弦),低音弦采用D4(羊肠弦),形成独特的五度定弦(Perfect fifth tuning)。这种五度定弦使得托布秀尔在音程关系上具有和谐、稳定的特点,为演奏各种旋律与和声提供了良好的基础。

从振动频谱来看,钢弦的谐波列呈现为 G4(392Hz)-G5(784Hz)- D6(1176Hz) ,钢弦的高频谐波使得声音明亮、清脆,具有较强的穿透力,在演奏中能够突出旋律的线条,使音符清晰可辨。而羊肠弦的谐波列是 D4(293Hz)-D5(586Hz)-A5(880Hz) ,羊肠弦的低频谐波提供温暖柔和的低音,增强托布秀尔音色的丰富性。演奏《赛马》时,钢弦亮丽展现奔腾与激情,羊肠弦低音描绘草原的沉稳广袤,共同呈现宏大场景。

3 德都蒙古族音乐的传承与发展

3.1 传承现状

随着时代的发展,德都蒙古族音乐的传承面临诸多挑战。现代文化的冲击使得年轻人的娱乐方式日益多样化,对传统音乐的兴趣有所下降。同时,史诗说唱等传统技艺传承难度较大,需要传承者具备强大的记忆力和思维转换能力,而目前史诗说唱的民间艺人普遍年龄偏高,且大多缺乏受教育背景,难以将说唱音乐以文本的形式记录下来,这对传承造成了一定阻碍。

德都蒙古族音乐传承积极,德令哈小学老师巴音达莱教授祝赞词与史诗,布热等艺人通过家族和师徒传承,布热六代传承贡献显著。

3.2 发展策略

为促进德都蒙古族音乐的发展,首先应强化教育传承。学校可将德都蒙古族音乐纳入教学体系,编写专业教材,设置专门课程,如长调民歌演唱课程,从发声方法、旋律特点、演唱技巧等方面进行系统教学;史诗说唱课程则注重培养学生对史诗内容的理解、记忆以及说唱技巧的掌握。通过课堂教学,让更多青少年了解和学习本民族音乐,培养他们对传统音乐的兴趣和热爱。

利用现代技术全面记录德都蒙古族音乐,数字化保存并网络传播,开设专门频道推广。同时,融合现代元素创新,保留传统风格,适应社会发展。

结论

青海德都蒙古族音乐风格是历史迁徙与地域文化交织的艺术结晶,其独特性体现在多元文化基因与本土表达的深度融合中。从音乐形态看,长调的散板韵律与装饰音技法、短调的复合节奏与双重押韵、说唱音乐的 " 三音列 " 结构及史诗的叙事曲式,共同构建了层次丰富的艺术体系;民间器乐的特殊定弦与演奏技巧,则进一步强化了音乐的地域标识性。

这种风格既延续了蒙古族音乐的草原基因,又因青海多民族杂居环境形成新特质,展现出传统与变异的辩证统一。当前传承虽面临挑战,但通过教育普及、科技保护与创新实践,其生命力可得到延续。深入把握这一风格,不仅能厘清德都蒙古族音乐的独特价值,更能为理解民族音乐的文化适应性提供典型范例。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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