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镜映照:《红楼梦》与《源氏物语》女性悲剧的跨文化比较研究
田雅琪 王晓萱 吕夏盈
南京师范大学中北学院 江苏镇江 212300
一、引言
作为中日文学史上的顶级佳作,《红楼梦》《源氏物语》分别描述封建贵族大家庭兴亡变迁,反映母系宗法社会时代女性在父权社会压制下的不幸遭遇。《红楼梦》被誉为我国封建社会的百科全书,而《源氏物语》则是日本平安时代的顶峰之作。虽然两书诞生于两个完全不同甚至对立的文化语境中,但是都无法逃脱对于女性主体性的剥夺。
二、典型女性形象比较(林黛玉与夕颜)
林黛玉是当时的知识女性身上结出的一朵单薄的玫瑰花,在封建礼教的侵蚀下显现出了世人难以抵抗的精神困顿,因而十分具有时代价值。林黛玉性格特点是极其敏感多疑,对贾府虚伪的人际关系有一种洞若观火般的认知;极端的自尊自爱,用尖刻的语言进行自卫;纯粹的爱情观,将感情加以升华化为精神追求而不可与世同流合污,是个具有现代意味的悲剧人物,她的陨灭也说明其理想化的性格无法在现实中获得认同。
夕颜是传统女性的代表,在男权社会中有着脆弱的生命与柔弱的灵魂。夕颜具有以下人格特点:第一是被动的人格定位,顺从源氏的感情。第二是内隐的爱恨情仇,掩埋自己内心所受创伤。第三是美丽的物化身体,用物哀式的温润小巧纯洁衬托出自身突出的表现力,反映出日本古典文学中对于女性的物化思想。
二者的根本差异在于:林黛玉的悲剧在于自身的主体意识同客观环境相悖,夕颜的悲剧是彻底地缺乏主体性。二者不同之处也映衬了中国、日本传统文化对女性角色的不同期许和规约。
三、悲剧的相同点:
3.1 制度层面:父权制家族结构剥夺女性的主体性
3.1.1 女性婚姻自主权丧失,女性作为政治筹码而存在
《源氏物语》中葵姬的婚姻完全是为了双方家族政治目的,从来都未曾表现出过葵姬的个人意向和意愿,故此时此地的葵姬已完全没有自己的主动权,早已丧失了贵族女性本身固有的婚姻自主权。类似地,在《红楼梦》里,探春的远嫁代表了封建家族将女性当作是政治筹码使用的情形之一。因为贾府需政治上的靠山,故忍痛割爱把女儿扔出去。这两个例子均反映了封建婚姻制度将女性沦为政治交易的工具。
3.1.2 男权对女性的凌辱
封建社会中男性对女性的系统性压迫在贾迎春的遭遇中得到充分体现。贾赦以五千两银债为交易条件,将迎春许配给“一味好色,好赌,酗酒”[1]的孙绍祖。孙绍祖“将及淫遍”的暴行和“准折卖给我”的宣言,赤裸裸地展现了女性作为可交易财产的属性。迎春“一载赴黄粱”[2]的悲剧结局,揭示了父权制下婚姻契约的暴力本质。
《源氏物语》中,看似平安时代贵族家庭都希望生女儿是对女子地位的提高,实际上无形中逐渐成为男子的附庸品,为男子生儿育女并且成为政治斗争中的砝码,女性的个人意志被抹杀。[3]光源氏强行占有夕颜之后,“风雅”过后便是那死亡的“晨露”,此处写了夕颜之死,但文本却刻意没有写出夕颜真名和内心的苦痛。所谓“风雅”从本质上来说就是把女人的身体作为满足男性审美欲望的物件,呈现出了男性将女人的身体、命运都纳入自己手中的一种方式。这两个案例也都证明了不同的文化背景下的父权制都具有暴力性。
3.2 礼教规训下的自我异化
封建礼教借助“柔顺”伦理把女性推向自我异化的命运。薛宝钗“罕言寡语,随分从时”的箴言实际上是使自己处事做人的规范成为束缚自己的法则,“冷香丸”是郁结心事的具象表达,“金簪雪里埋”[4]的下场是“淑女风范”的隐喻揭露。夕颜“物柔らか”似的“柔弱”迎合“美”,把女性的价值体现在纯粹的“相悦”之中,生命的湮灭与飘逝只有付之一哂而已。镜头最后的景别――女性身躯被安放于脚下的人行道上正暗示着夕颜或像夕颜一样的女人们在平安贵族中无名而终。
四、悲剧的不同点:
4.1 政治制度与女性命运
两部作品代表了不同的政治体制下的女人们:《源氏物语》写的是平安时代摄关政治下的女人们,她们是明争暗斗的政治斗争中的棋子;藤原家族联合姻亲把持着朝政,所以女人们也就成了联姻的牺牲品。而《红楼梦》写的则是清代的宗法制度下的女人,命运与被勾连在一起的家族共荣辱。如探春被迫远嫁。
日本贵族女性尚能在政治联姻中保留一些情感空间,而中国女性则完全受制于“三从四德”。这反映了日本贵族政治的权力均衡性及中国家族本位下的社会控制模式。
4.2 文化表达差异
不同于《红楼梦》对女性的悲剧予以绝望悲歌式的宣泄,《源氏物语》采用了日本“物哀”审美方式将女主角夕颜的惨死喻成“朝露”、将女主人公浮舟的痛苦生活归之为“前世冤孽”,将残酷的事实赋予了美好的光环,由社会问题转嫁为宗教问题,是当时的历史局限与心理情结的结果。
相比之下,《红楼梦》则以儒家伦理为根基,采用直面现实的批判态度。作品通过林黛玉“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5]的呐喊,以及薛宝钗虽恪守礼教却仍难逃悲剧的命运的描述,对封建礼教进行了直接的揭露和控诉。这种写实的表现手法,使作品具有更强的社会批判性。
4.3 叙事视角的性别政治
两部经典在叙事策略上呈现出鲜明的性别差异。《源氏物语》通过男性凝视的叙事视角,将紫姬被“培养”的过程浪漫化,实质掩盖了性别权力关系的不平等。这种叙事建构使读者在审美体验中无意识地认同了男权价值观。
《红楼梦》采用了双重视角叙述模式:即在男性的叙述视阈中巧妙地织入女性的主体之声,如黛玉葬花中的生命觉悟、探春理家的生存境遇、晴雯吐血而亡后的悲愤疾呼等,都是作者精心设计的带有典型意味的女性视角情节,让人更为真切地看到清代女性生存的真实境况;更毋论王熙凤这一人物,在其才能和命运的角度对比上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这也从侧面表现出作者对于禁锢女子缠绵一生的婚姻牢笼的痛恨。
叙事的区别体现了各自创作上有所不同的创作态度:宫廷女官紫式部受限于贵族审美规范,而曹雪芹却通过双重叙事批判封建礼教,前者是以女性悲剧做审美化的转译,后者是在小说中完成了对于女性命运的描写与社会的批判。
五、结束语
鲁迅曾言:“悲剧是将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6]在封建政治与文化制度压迫下,女性最终走向悲剧命运。两位作家深刻揭露和批判了封建文化势力对女性个体的摧残。研究分析中日本文学中女性悲剧的意义, 对于如今女性自身完善、提升社会地位仍有启迪意义。
参考文献
[1]曹雪芹,高鹗. 红楼梦[M]. 北京:中国戏剧出版社,2004.08.
[2]曹雪芹,高鹗. 红楼梦[M]. 北京:中国戏剧出版社,2004.08.
[3] 曹娅娜.《红楼梦》与《源氏物语》家族制度下女性命运比较研究[D].辽宁大学,2018.
[4]曹雪芹,高鹗. 红楼梦[M]. 北京:中国戏剧出版社,2004.08.
[5]曹雪芹,高鹗. 红楼梦[M]. 北京:中国戏剧出版社,2004.08.
[6]鲁迅. 坟[M]. 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8.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