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诗词艺术歌曲的地域性基因
柏兰芳
四川音乐学院 四川成都 610299
引言
于中国近现代音乐发展里,古诗词艺术歌曲毫无疑问是一颗闪亮的明珠,它起始于西方艺术歌曲形式,却灵魂深植于中国古典诗词的土壤之中,实现了中西音乐语言一次成功又深情的互动。
而地域性并非简单的地名记号或风物罗列,它是某一地域历经漫长历史后,自然景观、人文精神、语言特色、审美习惯的高度浓缩与整合,好似一方水土的“灵魂印记”重重烙印在诞生于此处或展现此地的文艺作品里,1930 年,青主依据北宋李之仪《卜算子·我住长江头》创作的同名歌曲,堪称诠释这种地域性特征的绝佳典范,它脱离单纯情歌的范畴,对“长江”这一核心地域意象做了极致的雕琢,把个体的相思之感升华为对民族母亲河的集体颂扬,奏响融合地理、历史、情感的宏大乐曲。
一、词之本:文学文本内的地理意象跟情感空间
探究任何音乐的地域性都需先回归其文学根源,李之仪所写的《我住长江头》篇幅简短,却构建起宏大又具体的地理情感空间。
1.“长江”——地域空间的绝对核心
词作开头借“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定下了全篇的基调,此处“长江头”和“长江尾”并非精准的地理方位,而是具有想象力的文学地理概念,“长江头”一般被理解成上游川渝一带,此处山高水急,既险峻又神秘;“长江尾”所指下游吴越一带,一片富庶景象。这一“头”一“尾”勾勒出跨越数千里的地理轴线,把男女主人公分隔在浩渺时空的两头,长江不再只是默默旁观的自然景观,而是变成了爱情的参与者、见证者,甚至成了阻隔与联系的矛盾统一体,它既是无法顺利跨越的阻碍,这种对特定地理元素的依赖与情感寄托,是作品地域性最直观的彰显。
2.江水意象的情感同构
李之仪赋予来江水动态的情感隐喻,“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拿江水的奔腾不息比作相思之情一直连绵不断,长江永恒的流动情况与人类情感的永恒属性建立起同构联系,“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又将情感的最终依靠寄托给这长久的江流,似乎只有长江去做见证,这份誓言才显得郑重又永恒。“以水喻情”手法在古典诗词里出现得比较多,只是一旦跟具有特定文化内涵的母亲河“长江”组合起来,其情感的分量与地域的标志性变得独一无二,它承载的并非只是男女之间的情谊,更暗藏着古人对时间、生命的哲学思索,这些思考都全面体现出长江流域文明特有的浩渺与深沉。
二、乐之魂:音乐语汇对地域风格的抽象归纳与升华表现
歌词构建了地域性的“原型”,青主的作曲为其赋予了灵魂,这位接受过系统西方音乐训练的作曲家没有刻板套用民间曲调,而是借助深邃的音乐洞察力,对长江的地域神韵实施富有创造性的“音乐转译”。
1.旋律线条:模拟江水的起起落落
歌曲里的钢琴伴奏中贯穿始终的十六分音符分解和弦音型,似一幅“音乐水墨画”,它模仿江水潺潺,把听众带到长江之畔的特定情境,这持续流动的音型不只是背景烘托,而是变成了地域环境的一部分,是音乐叙事里面不可或缺的“角色”。
在人声旋律设计上,青主丢掉了方整且对称的西洋句式,转而寻觅类似中国古典吟诵和戏曲唱腔的自由起伏体验,旋律线伴随歌词情感的起伏蜿蜒前行,此非规整、气息悠长的旋律样式,和中国传统音乐,尤其是像江南丝竹、四川高腔这类长江流域音乐中强调的“线性思维”与“韵味”一脉相通。
2.调式与和声:采用中西合璧方式的色彩渲染
式运用上,他虽采用西方功能和声,但杜绝采用厚重的复杂和弦,为音乐留出大量“气韵”的空间,这格外贴合中国传统艺术“计白当黑”的审美观念。他把民族五声调式色彩融入西洋大小调体系,歌曲整体构建依托于e 小调,只是旋律推进的时候,经常突出宫、商、角、徵、羽五声骨干音,防止出现明显的半音倾向,让音乐具有古典艺术歌曲规整的结构,又带有中国式的清灵含蓄格调,这种调式与长江中下游地区民间音乐的调式色彩有内在的亲近关联。
3.结构布局:情感驱动下的自由叙述
全曲结构大抵可分为两段,却并非实施简单的重复处理,第二段于情感沉淀后喷发,通过旋律的提升、力度的增猛,“只愿君心似我心”,将情绪推至高潮顶峰,而后徐徐下降,以深情的祈愿话语收尾,这种顺着情感脉络自然出现、不严格依照再现原则的结构,更恰似中国古典诗词“起、承、转、合”的谋篇章法,同样符合长江水势从舒缓到迅猛、弯弯曲曲的自然样子,这反映出内容与形式的高度一致。
三、意之境:词乐掺和造就的地域审美共同体
《我住长江头》的重大成就在于让词、乐、境三者达到完美结合,携手营造出有特色又饱含地域风味的审美空间。
青主的音乐并非只是对李之仪的词作做简单“配乐”,而是一番深切的“二次创作”与“隔空对话”,他体察到在江水之上涌动的情愫,用音乐极大拓展了歌词中原本就具备的地域空间感,使“长江”从文字概念变为可听可直接感受的音乐实体。歌者需用深沉、圆润又具控制力的音色,体现江水的深沉与情感的深度;需要依靠气息支撑悠长的乐句,模拟江流奔腾一泻千里的气势;要格外关注咬字吐音,尤其处理好“头”“尾”“水”“休”“已”等关键字眼的归韵情况,促使汉语固有的声调美和旋律美紧密结合,去传递语言的地域文化韵味。
听众感受到的是一个立体而多维的艺术整体:仿佛能看到长江浩渺的轮廓,听见江水奔涌,觉察到因地理阻隔而愈发炽烈的相思,由此生发出对时间、距离和生命的无限感怀。这完整的审美体验,核心的凝聚点与生成源正是“长江”这个无比具体又极具象征意义的地域意象,它成功将个人的情感体验与一个民族集体的文化记忆、地域认同联结在一起。
结语
《我住长江头》历经近百年始终传唱不歇,其长久的吸引力是由不可复制的深厚地域底蕴造就的,它使我们领悟古典诗词艺术歌曲的最高境界绝不止是技巧的体现或形式的整齐划一,而在于能否迅速发现并精准表达隐匿于诗词深处的“地域之魂”。
重视并对古典诗词艺术歌曲地域性展开研究,兼具学术层面的价值,而且对当下音乐创作有十分深刻的启示,它教导我们艺术创新绝不能把舍弃民族与 域特色作为代价,唯有扎实扎根在本土文化这片膏土,从一个地方的自然风貌与人文气息中汲取灵感素材,才能创作出既带有民族特质又富有时代格调、真正能感染人心、长盛不坠的伟大作品,而《我住长江头》仿若一座引领我们朝着前方赶路的不朽艺术灯塔。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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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柏兰芳(2000.07-),女,汉,人,研究生在读,研究方向:音乐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