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武装计划”与欧洲战略自主：可能性及前景

2025 年3 月6 日，欧盟领导人齐聚布鲁塞尔，举行了一场专门讨论防务自主和乌克兰问题的特别峰会。在这次峰会上，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强调，当前是“欧洲的分水岭时刻”，[1]欧洲正面临迫在眉睫的威胁，并据此提出一项“重新武装欧洲”计划。该计划最终在峰会上获得欧洲理事会同意。面对“分水岭时刻”，欧洲似乎终于在实现防务自主上迈出了艰难的一步。但对于听惯了欧洲高喊“狼来了”的人来说，这一步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帮助欧实现战略自主，以及对推动乌克兰危机解决和欧洲安全框架转型能产生多大的影响，仍存在疑问。

一、欧洲战略自主面临结构性障碍

欧洲加强战略自主建设，已成为近期国际形势中的 大热门话题。 何为战略自主？德国智库科学与政治基金会2019 年的一份报告讲得很 定优先事项和做出决策的能力”。这一概念最早在欧洲理事会2 总统等再提起或再诠释，并在乌克兰危机后尤其是近期特朗 主导性叙事。欧盟和部分欧洲国家始终执着于强化这种自主行 以来奉为圭臬的多边主义外交和跨大西洋联盟政策已无助于其克服日 缘挑战，欧盟必须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在加强战略自主过程中，提升防务自主能力是最为重要的一环。一段时间以来，欧盟及部分欧洲国家一直在推动相关合作和机制建设，包括欧盟于2017 年达成“永久结构性合作”[3]并在其框架下启动多达47 项联合防务项目等举措，但遗憾的是效果并不明显。乌克兰危机后，这一进程获得加速。对于常常自诩“一体化靠危机驱动”[4]的欧盟来说，这场已延宕三年的冲突确实有利于刺激其推出一些“真刀真枪”的举措，助其摆脱在别人眼中一向的“言语巨人，行动侏儒”形象。冯德莱恩此次提出的“重新武装欧洲”计划便可谓空前的“大手笔”。该计划拟调动 8000 亿欧元打造“一个安全而有韧性的欧洲”，其中包括向欧盟成员国提供1500 亿欧元贷款用于国防投资，协助成员国整合需求、共同采购军事装备，以增强欧洲安全，并使成员国能够投资乌克兰国防工业，或直接采购军事装备以支援乌克兰。[5]

“重新武装欧洲”计划的力度虽足以载入欧洲一体化史册，但仍然面临着一些难以克服的结构性障碍。首先，欧盟国家内部分歧难解。除去1500 亿贷款，剩余的6500 亿其实最终都来自各成员国增加的国防开支。这对于那些经济疲弱、财政紧张的国家确实构成问题。比如意大利总理梅洛尼称，她对增加军费开支给意公共债务带来的压力表示担忧。而匈牙利总理欧尔班则认为这一巨额支出计划应赋予成员国权力，而不是增加欧盟的权力。

其次，摆脱对美防务依赖说易行难。冯德莱恩近日表态称， 向成员国提供的1500 亿贷款应专用于购买欧洲本土制造商的军工产品，“以帮助提振我们 的国防工 高度依赖美国军事装备的欧洲国家来说实际上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事装备，其中近三分之二的军备采购来自美国。[6]欧洲大量装备的F-35 隐 战斗机 射弹道导弹在缺少美国软硬件支持的情况下都将沦为一堆废铁。在这种情况下，特别是在特朗 减对美贸易顺差的背景下，欧洲是否能如愿实现对美切割实在令人生疑。

除了欧盟层面的“重新武装欧洲”计划，成员国层面的动向也值得关注。其中，法国总统马克龙日前提出“核共享”计划，提议由法向欧洲国家提供“核保护伞”， 引发全球热议，甚至有欧方学者将之称为“范式的转变”。诚然，“核共享”若能实现，欧洲的防务和战略自主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说就已经实现了一半。不过，该计划目前仅停留在战略讨论阶段，如要真正实施的话仍面临较大障碍。比如法国极右翼政党国民联盟的领导人勒庞就公开反对“核共享”，认为“核威慑力量必须始终是法国的，不能被分享，更不能被委托”。[7]还有法学者对“核按钮”控制权是否能被分享存疑。

无论是冯德莱恩方案还是马克龙方案，都是欧洲在防务和战略自主建设上做出的勇敢尝试。不过，面对深刻的内部分歧和严重的外部对美依赖，欧盟实现完全战略自主仍然任重道远。

二、欧洲战略自主搅动地区安全态势

当前，欧洲安全正处于关键期。乌克兰危机延宕三年，目前已基本进入和谈阶段。欧洲安全框架则处于“青黄不接”的过渡期。围绕欧洲安全，大国关系仍处于激烈博弈与重塑阶段。在这一重要时间节点，欧洲选择加强防务与战略自主，重新武装，不管前景怎样，其态度和行为本身即已表明欧洲不甘心于只坐“小孩桌”，而是通过选择强行介入，来塑造、维护其在欧洲安全事务中的发言权和参与权。不得不承认，欧洲此举为自己增加了筹码，使得围绕地区安全的博弈进一步复杂化。

欧洲加强战略自主为乌克兰危机解决进程增添了不确定性。特朗普再度入主白宫后，曾一度幻想通过美俄媾和来强行推动乌克兰危机终结。然而特朗普很快意识到自己低估了形势的复杂性。欧、俄、乌等当事方均有自己的利益和诉求，都希望能参与甚至塑造危机解决进程。其中，欧洲加强战略自主可以说是令特朗普“喜忧参半”。喜的是，让欧洲国家提高国防开支是特朗普的夙愿，欧洲加强防务自主、增加军费投入无疑正中其下怀。忧的是，欧洲将其战略自主与乌克兰牢牢捆绑起来。冯德莱恩在3 月6 日的欧盟特别峰会上宣称，调动8000 亿欧元，除了旨在提升欧洲战略自主性外，另一个重要目的则是为了“解决乌克兰的燃眉之急，并使其处于强势地位”。欧洲借支持乌争取、巩固其在和谈进程中的博弈地位，恐对特朗普的强势谈判地位形成牵制。目前看，欧洲确实通过加强战略自主的系列举措提升了话语权，而且其派遣维和部队等部分倡议也得到了美国的支持。可以说，欧洲参与地位的提升，增加了乌克兰危机和谈的复杂性，在一定程度上将推迟危机的解决进程。

欧洲加强战略自主为未来欧洲安全框架的建构增加了可能性。当前，欧洲安全框架正处于旧框架已崩塌、新框架尚未成型的关键过渡期。旧欧安框架始自1975 年在赫尔辛基召开的欧洲安全与合作会议。在该会议上，美西方与苏联最终签署《赫尔辛基最后文件》，就搭建起一套基于“安全不可分割”原则的欧安框架达成一致。[8]欧洲安全与合作会议及后期（1994 年）由其改组而来的欧洲安全与合作组织，则作为该框架的主要机制平台，为参与各方提供协商渠道。

实际上，旧欧安框架在冷战后就已进入名存实亡的状态。在某种意义上说，旧欧安框架的最重要基础就是欧洲地区的权力均势。苏联解体后，国际格局进入一超多强时代，原先美西方同苏联的权力均势、美西方对苏联实力的敬畏与尊重荡然无存。因此冷战后，欧洲的安全形势开始日趋不稳定。苏联解体在中东欧地区留下了巨大的权力真空。以美国为首的北约通过 5 次东扩，成功地激起了俄民族主义，最终导致近十几年来在东欧地区爆发的一系列冲突以及最近的乌克兰危机。可以说，乌克兰危机为旧欧安框架敲响了最后一声“丧钟”。2024年7 月，普京在上合组织峰会上宣布将建立欧亚安全框架。[9]这标志着俄已完全放弃融入欧洲、与美欧共同打造欧安框架的愿望。

可见，欧洲加强战略自主与欧安框架转型同时来到了十字路口。而欧洲战略自主的发展路径在一定程度上将决定未来欧安框架的走向。目前看，欧洲战略自主未来主要有两种选择和可能性。

情景一：欧洲实现完全战略自主。欧盟获得主权国家应有的权能，实现对美“独立”。这种战略自主将有助于催生崭新的欧俄关系，最终导向欧俄缓和，而美国、英国对欧洲安全的影响力将下降。以欧俄和解为基础，新的欧安框架将有利于欧洲打造长久和平。

情景二：欧洲仅实现有限战略自主。这种战略自主不是为了寻求对美“独立”，而只是在维持“美主欧从”格局不变的情况下为欧在联盟内争得更多的话语权。这种情况下形成的新框架将与旧框架具有相似之处，即都是基于“美欧VS 俄”这一基本关系结构。只不过旧框架之下美欧是一种基于共同价值观的“紧联盟”关系，而新框架之下美欧则是一种基于现实利益的“松散联盟”关系。美俄当前的缓和并不是真缓和，只是特朗普基于利益考量所做出的策略性调整。如果说“不可分割”是旧框架的关键词，那么未来的新框架将大概率呈现出欧俄“割裂”的特征。由于西方尤其是欧洲对俄的认知在这场乌克兰危机中已不可逆转地恶化，因而这种割裂状态料将延续很长时间。俄将转而向欧亚地区寻求安全。广义上的欧洲安全实际上将割裂为跨大西洋安全与欧亚安全两大体系。

总的看，欧洲的战略自主建设已成为当今世界形势变化的一个重要变量，事关欧洲安全格局向何处去的问题，并最终将对中欧关系产生影响。

三、欧洲战略自主与中欧关系

中方一向欢迎并支持欧洲加强战略自主建设。在今年 1 月14 日与欧洲理事会主席科斯塔的通话中，习近平主席明确指出，“中方始终认为欧洲是多极 体化和欧盟战略自主。”[10]此外，中方还支持欧洲在包括乌克兰危机和 基于此，中方定然乐见欧洲此番加强防务和战略自主之举，且期待 、有效、 可持续的欧洲安全框架，早日实现欧洲的持久和平。不过，中方更希望看到的是欧洲建设真正的战略自主， 将自己的命运掌握在手中，而非寻求一种继续依附、受限于他者的所谓战略自主。

中方认为，欧洲战略自主是中欧合作的基本价值，支持并鼓励双方在欧洲战略自主的背景下深入推进合作。对于发展中欧关系，中国的立场和态度是一贯的，那就是中欧间并没有根本利益冲突，也没有地缘战略矛盾，双方关系的正确定位应当是伙伴，主流基调应当是合作。中方始终对发展中欧关系抱有期待。就像习近平主席在年初通话中所指出的，“中国对欧盟抱有信心。”[11]当前，发展中欧关系“球在欧方一边”。中方注意到，包括冯德莱恩在内的欧洲高官密集对华释放善意，表示希望利用好今年是中欧建交50 周年这样一个重要时间节点，深入发掘经贸等领域合作潜力。但同时也看到，欧洲部分人士仍在通过“有色眼镜”看中国，为中欧合作预设条件，甚至仍以“教师爷”身份自居。欧洲的矛盾心态可见一斑。

天下大势，浩浩荡荡。世界的多极化趋势已势不可挡，中国的崛起也已势不可挡。越来越多的欧洲人已经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作为世界上的“两大力量，两大市场，两大文明”，[12]中欧是相似互补的行为体。面对更加变乱交织的当今世界，以及强权政治回归、丛林法则日益盛行的现象，中欧合作已成为必然趋势，是历史的要求。欧洲当前的一些“杂音”不足以改变这一历史进程。希望欧方能够切实摆正心态，客观看待中国和中欧合作，“成为中方可以信任的合作伙伴”，和中方一道，把中欧关系建设得更好。

参考文献：

[1] “ 冯 德 莱 恩 ： 欧 洲 正 面 临 ‘ 分 水 岭 时 刻 央 广 网https://news.cnr.cn/sq/20250307/t20250307_527091929.shtml，2025 年 3 月 7 日。

[2]严少华：《欧盟战略自主与中国对欧战略新思维》，复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1 年第6 期。

[3] “ 欧 盟 加 速 防 务 领 域 ‘ 永 久 结 构 性 合 作 ’ ” ， 中 国 军 网http://www.81.cn/gfbmap/content/2022-06/06/content_317058.htm，2022 年 6 月 6 日。

[4] “ 欧 盟 的 问 题 在 疫 情 中 放 大 ” ， 新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666100562225526892&wfr=spider&for=pc，2020 年 5 月 8 日

[5] “ 欧 盟 宣 布 实 施 8000 亿 欧 元 ‘ 重 新 武 装 欧 洲 ’ 计 划 ” ， 新 华 网 ，https://www.xinhuanet.com/world/20250304/d47279c9580e455ab69b6ddf885a6ccb/c.html，2025 年 3 月 4 日。

[6] “ 欧 盟 大 笔 军 购 费 用 为 何 落 入 美 国 口 袋 ” ， 光 明 网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810042690808629204&wfr=spider&for=pc，2024 年 9 月 13 日。

[7]“法国核保护伞能否为欧洲‘遮风挡雨’”，光明网，https://news.gmw.cn/2025-03/21/content_37917721.htm，2025 年 3 月 21 日。

[8]王义桅、段悯农：《欧洲安全秩序重构：<赫尔辛基最后文件>的历史启示》，《俄罗斯研究》2023 年第2 期。

[9] “ 俄 罗 斯 倡 议 与 欧 亚 大 陆 国 家 打 造 ‘ 新 安 全 合 作 框 架 ’ ” ， 俄 罗 斯 卫 星 通 讯 社 ，https://sputniknews.cn/20240708/1060295917.html，2024 年 7 月 8 日。

[10] “ 习 近 平 同 欧 洲 理 事 会 主 席 科 斯 塔 通 电 话 ” 中 国 政 府 网 ，https://www.gov.cn/yaowen/liebiao/202501/content_6998526.htm，2025 年 1 月 14 日。

[11] “ 习 近 平 同 欧 洲 理 事 会 主 席 科 斯 塔 通 电 话 ” 中 国 政 府 网 ，https://www.gov.cn/yaowen/liebiao/202501/content_6998526.htm，2025 年 1 月 14 日。

[12]“外交部：作为全球两大力量、两大市场、两大文明，中欧应做世界的‘稳定之锚’”，环球网，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836610975201321102&wfr=spider&for=pc，2025 年 7 月 3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