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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斯特拉达主义与墨西哥外交政策:传统、原则与实践

作者

薄国君

中国人民大学

摘要:埃斯特拉达主义(Doctrina Estrada)是墨西哥外交政策的核心理论框架之一,20世纪30年代由时任墨西哥外交部长赫纳罗·埃斯特拉达(Genaro Estrada)提出。该主义强调国家主权平等、不干涉内政以及对外国政府变更的“事实承认”而非“价值判断”,深刻影响了墨西哥的外交传统。本文探讨埃斯特拉达主义的起源、核心原则及其在墨西哥外交政策中的实践,分析其对拉美地区事务及当代国际关系的影响,并评估其在全球化时代面临的挑战与适应性调整。

关键词:埃斯特拉达主义、墨西哥外交、不干涉原则、主权平等

1. 引言

墨西哥的外交政策长期以来以独立自主、主权平等和不干涉内政为核心特征,其中最具代表性的理论框架是埃斯特拉达主义。该主义诞生于20世纪30年代,正值墨西哥资产阶级革命后民族主义高涨时期,旨在维护国家主权并避免因意识形态偏好影响外交决策。埃斯特拉达主义不仅塑造了墨西哥的外交传统,也在拉美地区乃至全球范围内产生了深远影响。

本文首先梳理埃斯特拉达主义的历史背景与核心内容,随后分析其在墨西哥外交政策中的具体实践,包括墨西哥在冷战格局、拉美地区冲突及当代国际事务的立场。最后,本文将探讨埃斯特拉达主义在21世纪全球化背景下的适应性调整及其面临的挑战。

2. 埃斯特拉达主义的起源与核心原则

2.1 历史背景

埃斯特拉达主义的提出与墨西哥的历史密切相关。1821年墨西哥通过独立战争赢得了国家独立,但此后半个世纪经历了严重的内忧外患。墨西哥学院历史学家路易斯·冈萨雷斯(Luis Gonzalez)指出:“墨西哥独立了30 年,从未有过安定的生活,从未有过经济发展,从未有过和谐的社会秩序,从未有过政治上的稳定。”“1821年到1850年,一切都混乱不堪。三十年内有过五十个政府,几乎全是军事政变的产物。”[1] 对外方面,墨西哥长期遭受到以美国为代表的西方列强干涉。1846年,基于对德克萨斯等地的领土野心,美国对墨西哥宣战,在赢得战争胜利后美国先后通过瓜达卢佩·伊达尔戈条约、加兹登购地事件等吞并了墨西哥大片领土。19世纪60年代,英国、法国、西班牙相继以偿还债务为由向墨西哥华雷斯( Benito Juarez)政府宣战,墨西哥又开始了抗法卫国战争。独立后的50年内墨西哥不断应付内部武装叛乱和外部武力干涉,被迫割地赔款,使其对外部干涉极为敏感。[2]1876年,唐·波菲里奥·迪亚斯( Porfirjo Diaz)通过叛乱夺取权力,开始其长达 34 年的独裁统治,直到1910年墨西哥革命爆发。1910-1917年爆发的墨西哥革命被认为是拉美地区一次较为彻底的资产阶级革命,对墨西哥的政治、经济、外交及意识形态等方面都产生了巨大影响,构成了现代墨西哥政洽的基本轮廊。[3]作为革命的理论成果之一,卡兰萨(Venustiano Carranza)总统明确提出以不干涉为中心的外交政策即卡兰萨主义。“所有国家均相互平等, 应相互严格尊重他国的体制、法律和主权,任何国家不得以任何方式、任何理由干涉他国的内政。” “各国应严格遵守不干涉的国际准则,任何个人均不得要求超出侨居国公民所享有的权利,也不得以其外国人身份为名要求保护和特权。” [4] 卡兰萨主义的不干涉原则形成了墨两哥外交政策的核心思想。

早在 1821 年墨西哥宣告独立之日起,美国就开始在承认墨西哥政府问题上大做文章。1907年厄瓜多尔时任外长托瓦尔提出所谓托瓦尔主义,主张政府更替必须通过宪法规定的形式或公民投票实现,拒绝官方从暴力革命中诞生的事实政府,为美国干涉拉美国家提供了借口。1910年墨西哥革命引起来美国政府及投资者的不安,为了保护其在墨西哥的利益,美国政府以“不承认”为要挟,迫使新政权接受美国提出的要求。美国与墨西哥在政权承认问题上的干涉与反干涉贯穿墨西哥革命始终,1914年、1916年美国曾两度公然出兵武力干涉墨西哥内政。[5]

1917 年5 月 1 日墨西哥修订通过了宪法,作为对迪亚斯时期的激进变革,遭到了西方势力尤其是美国的阻挠,围绕捍卫宪法的斗争一直持续到 20世纪30 年代末,包括后来的奥夫雷贡 (Alvanro Obregon)政府、卡列斯(Plutarco Elias Calles)政府及卡德纳斯 (Lazaro Cardenas)政府由于坚持贯彻 1917 年宪法,其政权均遭受到美国的“不承认”待遇。

2.2 核心原则

1930年,时任墨西哥外交部长赫纳罗·埃斯特拉达(Genaro Estrada)正式提出该主义并主持制定相关外交法规,以回应国际社会对拉美国家政变政府的承认问题,表示墨政府将避免对其他国家政府是否合法进行评论,认为该行为是将一国内政置于他国评判之下。墨西哥政府将基于“事实存在”决定是否维持外交关系,仅保留在其认为适当的情况下维持或撤回其外交使节的权力,不在事前或事后对该国政权进行评价。该法规于墨西哥 1930年10月16日(墨西哥独立战争胜利纪念日)生效,生效后即向墨驻外使领馆下发并要求严格执行。

埃斯特拉达主义的主要内容包括:

1. 不干涉内政:反对任何形式的外部干预,尊重各国自主选择政治制度。

2. 事实承认:只要一个政府实际控制国家,墨西哥即予以承认,不附加政治或道德条件。

3. 主权平等:所有国家无论大小,在国际法上享有平等地位。

这些原则与《联合国宪章》中的主权平等原则高度契合,墨西哥也成为国际法中不干涉原则的坚定捍卫者。

1980,时任总统德拉马德里向议会提请将埃斯特拉达主义写入墨西哥宪法。墨参议院随后一致通过总统的修宪提案,于 1988年5月11日正式写入宪法89条“总统的权利和义务”第10款,具体表述为:总统指导对外政策和签署国际条约,并提请参议员批准。在此过程中,总统需遵守如下原则:人民自决、不干涉、和平解决争端、反对在国际关系中威胁他国或使用物武力、各国司法平等、发展国际合作及为国际和平与安全奋斗。[6]

埃斯特拉达主义写入宪法更奠定了不干涉和人民自决原则在墨外交政策中的决定性地位,成为指导墨外交行动的准绳。

3. 埃斯特拉达主义在墨西哥外交政策中的实践

3.1 长期坚持不干涉原则

埃斯特拉达主义一经提出就得到了当时国际社会的认可, 1931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墨西哥首次获邀加入国际联盟。墨西哥在国联内坚定维护国际法,支持不干涉内政和人民自决原则,提倡以和平方式解决分歧,反对在国际矛盾中动用武力,获得较高国际声誉。同期墨西哥重返泛美议会(此前因美方拒绝承认墨政府合法性被驱逐),并在组织内大力倡导拉美国家团结,获得地区国家肯定。墨西哥革命胜利后受制于人的外交局面终于得到突破。

冷战期间,墨西哥在美苏对抗中采取中立立场,拒绝加入美国主导的军事同盟。墨西哥通过实践埃斯特拉达主义,与不同意识形态、不同利益集团政权建立了相对稳定的关系,为避免在美苏间过分选边站队、保持外交政策独立赢得空间。

1961年古巴宣布成立社会主义国家,美同年宣布与古巴断交并开始对古巴实施全面封锁。美同时大力鼓动拉美国家孤立古巴,拒绝承认古巴社会主义政府。在美威逼利诱下,绝大多数地区国家同古巴断交,并决定将其从美洲国家组织中除名。时任墨总统洛佩斯顶住了巨大压力,恪守埃斯特拉达主义坚持不对古巴政府合法性做出评价,反对干涉内政,支持古巴人民自决,拒绝同其断交,并在美洲国家组织中关于除名古巴的投票中投出反对票。

埃斯特拉达主义在墨西哥外交实践中最广泛的应用是20世纪70-80年代。1970年代中美洲危机爆发,在尼加拉瓜桑地诺革命和萨尔瓦多内战问题上,墨西哥均主张和平谈判而非外部干预,1980年墨西哥、哥伦比亚、巴拿马和委内瑞拉四国组成孔塔多拉集团(Grupo de Contadora),倡导以和平谈判解决冲突,反对美国军事干涉,成为拉美国家自主协调地区事务的重要尝试。全球第三次民主化浪潮中,南美多国政变,地区局势陷入混乱。[7]墨西哥作为地区大国,从未对相关国家政府合法性做出评价,严格按照埃斯特拉达主义要求,仅根据需要选择保持或撤回相关国家使节,不承认或不否认外国政权合法性,强调各国主权平等。墨西哥并没有撤销对任何通过政变成立的南美政府的承认,唯一措施是撤回其外交使团。

3.2 全球化时代的搁浅

冷战结束后随着全球化进程的加速,特别是北美自由贸易协定(NAFTA)及美墨加协定(USMCA)将墨西哥与美国经济深度绑定,墨西哥外交政策开始转向,逐渐放弃不干涉原则,埃斯特拉达主义被搁浅。

2000年,连续执政74年的革命制度党(PRI)首次在选举中失利,反对党国家行动党候选人福克斯赢得总统大选,期间两任外长均明确反对埃斯特拉达主义,认为反对外国干涉、支持人民自决已成为革命制度党对内加强政权统治的工具。

2006年国家行动党卡尔德隆接任总统,主张墨应该更加积极参与国际事务,并修改宪法89条第10款增加“总统应遵守捍卫民主、推动人权的原则”等内容。两任总统期间,墨抛弃不干涉原则,公开批评古巴政府,指责古巴人权问题。2009年洪都拉斯发生政变后,墨拒不承认洪国会议长米凯莱蒂组建的临时政府,时任墨城市长埃布拉德动用武装人员帮助洪前总统塞拉亚排除的外交人员夺回被米支持者占领的洪驻墨使馆。

2012年革命制度党候选人涅托赢得大选后,外交政策进一步向美靠拢,继续违背埃斯特拉达主义并加入利马集团,在委内瑞拉问题上谴责马杜罗政府并质疑大选结果。

3.3 重拾埃斯特拉达主义

2018年公民复兴运动总统候选人洛佩斯上台后,高调表示将重拾埃斯特拉达主义,坚定支持不干涉和人民自决原则。其自传《半途》中写到,“埃斯特拉达主义是墨在革命胜利后长期坚持的优秀传统,墨当年在美洲国家组织中投除名古巴的反对票令人骄傲”。 [8]

在墨美关系上,特朗普时期墨美在《美墨加协定》、移民与毒品管控等问题上存在较大分歧,洛佩斯始终主张墨美双方应在遵守不干涉内政原则下,平等对话协商、相互合作以解决问题,不向美单方面屈服。拜登2020年单方面宣布胜选后第一时间向洛佩斯发出通话邀请,但其回应墨遵循埃斯特拉达主义,不会在他国选举机构官方公布结果并生效前擅自承认他国候选人当选。在委内瑞拉问题上,洛佩斯坚持不对委政权合法性发表评论,拒绝签署利马集团关于不承认马杜罗政府的共同宣言,并多次明确表示反对他国干预委内政,支持委各方通过和平方式解决分歧。墨态度得到委官方和朝野认同,2021年9月委朝野对话在墨城举办,马杜罗和反对派领袖瓜伊多均赞赏墨方在委朝野对话上的积极作用,认为墨方秉持公正、值得信赖。

在古巴问题上,美国对古巴经济封锁导致古食品药品短缺严重,新冠疫情以来古国内民生形势恶化直接影响其政权稳定。美国等地区国家借机指责古巴侵犯人权,企图颠覆古巴社会主义政权。墨西哥在此期间多次向古提供人道主义援助并在国际场合反对外国干涉古巴问题,谴责对古巴经济封锁。洛佩斯表示墨西哥遵循不干涉原则,不对古革命性质和政府进行评价,但古长期抵抗外国干涉的斗争精神值得全世界尊敬。任何国家都无权欺凌其他国家,呼吁美立即解除对古经济封锁。

4. 当代挑战与适应性调整

4.1 批评与争议

埃斯特拉达主义的初衷是反对欧美国家通过“承认外交”干预拉美政治,强调各国政府更迭属于内政范畴,外国不应介入。随着国际人权法的发展,联合国“保护责任”(R2P)原则要求各国在发生种族灭绝、战争罪或系统性人权侵犯时采取行动,墨西哥坚持“不评判”立场,使其在国际人权危机和意识形态冲突中屡遭质疑,尤其是在缅甸军政府镇压罗兴亚人、委内瑞拉政治危机、叙利亚战争等问题上,墨西哥的沉默态度被批评为“道德缺失”,甚至被指责为“默许暴行”。

墨西哥在涉及拉美左翼政府时,往往表现出明显的倾向性,被质疑存在“选择性适用”问题。2019玻利维亚时任总统莫拉莱斯因选举舞弊风波被迫辞职,墨驻玻大使特雷萨表示根据墨埃斯特拉达主义不会对临时政府的合法性作出评价,但洛佩斯授意墨空军派出军机将莫接至墨西哥政治避难。部分国家媒体指责墨违反埃斯特拉达主义,时任埃布拉德外长辩解,称玻利维亚发生的不是正常的政府更迭,而是由军队势力逼迫总统辞职的政变,因此为莫提供政治庇护不违反干涉原则。在委内瑞拉问题上,墨西哥拒绝承认反对派领袖瓜伊多的临时政府,坚持与马杜罗政权保持外交关系,理由是“不干涉内政”。然而,在秘鲁2022年政治危机中,左翼总统卡斯蒂略被国会罢免后,墨西哥却迅速表态支持卡斯蒂略,甚至一度拒绝承认新政府。这种差异化的态度使国际社会怀疑,墨西哥的埃斯特拉达主义并非纯粹的原则性立场,而是服务于其意识形态偏好。

埃斯特拉达主义在墨西哥外交实践中的矛盾可能削弱墨西哥的国际公信力,若墨西哥希望继续维持这一原则的合法性,需要更清晰地定义例外情况(如政变、种族灭绝等),否则埃斯特拉达主义可能逐渐沦为意识形态工具,而非真正的外交准则。

4.2 适应性演变

随着国际人权规范的演进和全球治理体系的变革,墨西哥需要在坚持传统外交理念与应对新时代国际责任之间寻求平衡。

面对人权问题上被质疑不作为,在国内外的舆论压力下,墨西哥2020年罕见谴责了尼加拉瓜奥尔特加政府镇压反对派。但在人权议题上墨西哥仍旧保持谨慎介入的态度,有限度地支持多边人权体系。2021年墨西哥当选联合国人权理事会理事国,倡导“发展权”等议题,但避免对委内瑞拉等左翼政府人权问题进行批评干预。这一方面是墨西哥坚持埃斯特拉达主义的外交传统,另一方面也与墨西哥自身人权记录不佳、国内面临严峻的人权挑战有关,包括墨国内居高不下的暴力犯罪率和系统性腐败问题,此外,与拉美左翼政府的历史渊源也使墨西哥在批评盟友时格外谨慎。

此外,墨西哥也积极拓展多边外交渠道,通过拉美及加勒比国家共同体(CELAC)、联合国等国际或地区多边平台推动集体解决方案,以弥补埃斯特拉达主义带来的国际影响力欠缺。2020年墨西哥接任洪都拉斯担任轮值主席国期间,推动该组织在疫情应对、经济复苏等关键议题上达成共识,积极发挥地区大国影响力,着力弥补成员国内部左右矛盾,在地区事物中的领导力和话语权进一步提升。在联合国体系内,墨西哥采取选择性参与策略,重点推动移民权利、气候变化等具有广泛共识的议题,同时避免卷入敏感的地缘政治争端。这种多边外交实践既维护了国家主权原则,又有效拓展了墨西哥的国际影响力。

5. 结论

埃斯特拉达主义作为墨西哥外交政策的基石,塑造了其独立自主、反干涉的国际形象。尽管在全球化时代面临挑战,但其核心原则仍具有现实意义。未来,墨西哥需在坚持主权平等的同时,探索更具弹性的外交策略,以应对复杂多变的国际局势。 参考文献

[1]丹·科·比列加斯,墨西哥历史概要[M],北京: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3.

[2]W. Diork Ram. ,Mexico and the United States: Ambivalent Vistas [M] . The University of Georgia Press,1992.

[3]墨西哥对外政策的基石——不干涉原则,李严,《拉丁美洲研究》,1989年第4期

[4]冷战结束后墨西哥的外交政策中的变与不变,徐世澄,《外交评论(外交学院学报)》2007年第2期

[5]墨西哥传统外交思想的萌芽与形成,孙若彦,《山东师范大学学报 (人文社会科学版)》,2002 年第 47 卷第 6 期[6]Cámara de Diputados. Constitución Política de los Estados Unidos Mexicanos. http://www.diputados.gob.mx/LeyesBiblio/ref/cpeum.htm.

[7]Huntington, Samuel P. (1991). Democracy's Third Wave. The Journal of Democracy, 2(2)

[8]Andrés Manuel López Obrador,A La Mitad Del Camino,Planeta México,2021

作者简介:薄国君(1990.3.2),男,汉族,河南南阳人,中国人民大学国际政治研究生在读人员,研究方向:国际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