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骨解构：散文化小说解读的有效路径

小说以塑造人物为中心，再现社会生活。传统小说教学紧扣环境、人物、情节三要素，分析典型来揭示思想内涵。但汪曾祺小说颠覆传统，卢军概括其有“四非”特点。《鉴赏家》无曲折情节与激烈冲突，行文淡化情节、散文化。传统教学思路会淡化其风格，笔者紧扣文本首句，采用一句立骨方式，在删改比较中重构教学思路。

一、抓住“骨”句，删改比较：展形象、明布局

有人觉得文章首句把叶三称作“鉴赏家”不恰当，改成“第一个果贩子是叶三”更合适，毕竟小说花大量笔墨塑造其果贩子形象，看似与标题相悖。其实不然，叶三的果贩子形象和鉴赏家形象存在紧密内在联系。作为果贩子，叶三卖果子极为讲究。他精心挑选果子，还售卖“书斋清供”的佛手、香橼。卖果工具是金丝篾篮配小秤，将卖果这件俗事做得雅致，尽显他对美的追求和对生活的热爱。卖果过程中，他跑遍四乡八镇，与不同园主打交道，看遍各地景致，知晓各地乡风，积累了丰富的生活阅历，开阔了眼界。作为鉴赏家，叶三三次鉴赏画作功力不凡。他能从紫藤乱花里看出风，从画中老鼠姿态看出顽皮，还能用生活常识判定画作错误。他的“鉴赏”虽非严格从绘画艺术角度出发，对写意特点也未通透，但基于生活常识的评价却符合实际。由此可见，叶三能对画作有“独到”见解，得益于卖果时积累的丰富阅历和开阔眼界。所以，原首句并无不妥，通过分析叶三这两重形象，能让我们理解文本行文的合理性。

二、抓住“骨”句，删改比较：揣语言、悟情感

作为果贩子的叶三是对艺术有特殊理解的鉴赏家，可作者汪曾祺称其为全县“第一个”鉴赏家，有人觉得言过其实，认为改成“有一个鉴赏家是叶三”更符合事实。其实，这“第一个”值得深入玩味，在语文教学中，品味语言能让学生有独特体验，此处的“第一个”便是典型。

“第一个”是对叶三的高度评价。从身份看，叶三是卖果子的商人，通常商人重利轻义，但叶三却有情有义、轻利重义。他卖果子给季匋民，不为钱，只为看画；季匋民去世后，他四季八节寻鲜果到坟上供奉。与那些假名士的阿谀奉承不同，叶三对美的鉴赏不慕功利、发自肺腑，是真正的鉴赏家。结合身份和品质，虽不能说他是全县第一个鉴赏家，但称其为全县第一个卖果子的真正的鉴赏家并不为过。

“第一个”还流露出作者复杂的情感。汪曾祺作为“中国最后一个士大夫”，其小说常追求“最后一个”模式，如流失的最后一个传统手工艺家、最后一次放羊的孩子等，这些都能激发人们的怀旧情绪。《鉴赏家》也有“最后一个”模式的韵味，“第一个”与“最后一个”相对。第一个不慕名利发现美、执着本真捕捉美、发自肺腑鉴赏美的叶三，结局却是“死了”“埋了”，简洁表述却引人深思。

这体现了汪曾祺小说隐藏的社会化情绪，展现了士被繁华和世俗边缘化的艰难处境。叶三留恋人间微草、草木细情，季匋民远离尘嚣、忘情丹青，他们代表了这个世界上残存的雅士文人流韵以及高山流水的知音传奇。然而，“死了”“埋了”的结局，渗透着一种力透纸背的悲凉，意味着美好的精神世界被关闭，曾经的传奇被终结。汪曾祺通过“第一个”这一独特的语言表述，不仅塑造了叶三这一鲜活的人物形象，更在字里行间传达出对传统精神消逝的惋惜与感慨，让读者在品味语言的同时，感受到小说深刻的内涵和情感力量。

三、抓住“骨”句，删改比较：品人情、探美点

作为一个“中国式的抒情人道主义者”，一个“我的人道主义不带任何理性色彩，很朴素，就是对人的关心，对人的尊重和欣赏。”的现代作家，汪曾祺的小说常常展现的是一种美。“我写的是美，是健康的人性。美，人性，是任何时候都需要的。”那么，在《鉴赏家》中，这种美，健康的人性又是如何展现的呢？我们可以紧扣文本的首段进行深入挖掘。小说的题目是《鉴赏家》，而首段偏偏是“全县第一个大画家是季匋民，第一个鉴赏家是叶三。”若改成“全县第一个鉴赏家是叶三”，这样是不是与标题更契合？原文汪曾祺将两人和盘托出，想展现的就是季匋民与叶三之间美的关系。

自古以来，知音难求、知音难觅。在这篇小说中，我们看到的是季匋民待叶三如知音，叶三视季匋民若知己。两人交往中传递的是一种人性、人情之美。这种人性、人情美是建立在季匋民对叶三的尊重以及叶三对经匋民敬重之上。先看季匋民对叶三的尊重。季匋民，大画家；叶三，果贩子。两人地位悬殊！但作为大画家的季匋民对身为果贩子的叶三怎一个“尊重”。季匋民从不当众作画，但于叶三例外，叶三可以不须通报地进入书房看季匋民作画。季匋民因一句“红花莲子白花藕”称叶三为师；在赠画予叶三时，常题“泽之三兄雅正”。这一“师”一“兄”之呼，足以见得一个大画家季匋民对果贩叶三的尊重。更甚的是，作为大画家的季匋民还处处考虑叶三的内心感受，如赠画偶题“画与叶三”时，季匋民总会向叶三解释以排行称呼，是古人之气，无看不起之意。再看叶三之于季匋民，又怎一个“敬重”了得！这种敬重是一种超越生死的敬重，是一种“死了都要爱”的敬重。果贩叶三对季匋民的敬重无处不显。季匋民生前，叶三总是捧着最好的鲜果送进季匋民的书房，并替季匋民磨墨、漂朱膘、研石青石绿、抻纸等；季匋民死后，叶三四季八节到处寻觅鲜果，去季匋民坟上供一供；在对其画的处理上，面对高昂的价格，三次“不卖”，掷地有声，以言行彰显敬重。叶三看画时，专心致志，精彩之处，便情不自禁深呼一 ⋅◻♯ ，其神情尽显敬重。汪曾祺曾说“我用不着你们为名叫‘社会’制定的那个东西”，我讨厌一般标准，尤其是什么思想家为扭曲压扁人性而定下来的乡愿标准。这种思想算什么？不过是……这种人从来就是不健康的，哪能希望有个健康的人生观。”在《鉴赏家》这篇小说的首段汪曾祺以一种对等的方式交代了季匋民、叶三这两个人物，所要表现的正是两人在交往过程中所展现的人性、人情之美。

体式思维是文本解读的重要方法。以上我们跳脱传统小说紧扣人物、情节、环境等要素解读文本的思路，尝试以立骨的方式，在删改比较中解读《鉴赏家》展现的人物美、人情美，这也为散文化小说文本解读提供了一条有效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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