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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明之际以长平箭、戈为创作主体诗作的时空感

作者

彭婷

暨南大学 广东 广州 510632

《后汉书》曾记载“长平之战,血流漂卤”[1],长平之战是战国乃至整个封建史上最大的战争,其惨烈程度在世界冷兵器时代也是罕见的,正如《金文最》里所记载的“少读杨雄书,有载长平之战。四十万人死,原野厌人之肉,川谷流人之血。蚩尤之惨,莫过于此。[2]”

长平箭、戈为农夫耕种时发现,其出土发现散见于历代《高平县志》《泽州志》,如万历年间修订的《泽州志》中记载:“长平戈头、箭头,县北头王庒等处,农夫耕耘多得之,悉铜为制最大,相传为赵军所弃者,今其地名为弃甲苑。[3]”印证了万历年间对长平箭、戈材质的记载。在有关长平箭、戈的诗作中,诗人也曾明确指出其形制,王世禄《长平坑歌》“丹坞水绕发鸠麓,指点当年赵兵衂,土人往往坑旁耕,拾得残戈或断簇。簇头长以寸,戈头长以尺。持将磨向丹河沙,古血犹腥土花赤。”在后世出土的文物记载中,也已证实历代文献记载的准确性。1986 年,在高平县长平古战场发现“十六年宁寿令戟”,由戈、矛分铸,保存较好,戈内有十七字铭文[4]。此外,在 1989 年,于长平古战场发现战国青铜兵器,共有戈 3 件,簇 3 件。其中 1 件戈上同样有铭文 17 字,被考古界称为三十八年上郡守庆戈,是已知年代最早的一件上郡戈[5]。陶凯在《长平戈头歌》:“长平野人凿地得古戈,上有款识字,岁久具灭磨。”中有类似的记载。

在诗人感怀长平之战的诗作中,以长平箭、戈为创作主体是一个特别的角度。始于唐代李贺的《长平箭头歌》,宋至元目前尚未发现以长平箭、戈为创作主题的诗歌;元明易代之际出现较多诗人创作同题作品,主要以长平戈为创作主体,诗人属于同一时代,可以考据的有9 首:张雨《长平戈头歌为苏伯修赋》、袁华《长平戈》、胡奎《长平箭头歌》、刘基《长平戈头歌》《长平箭头》、陶凯《长平戈头歌》、刘璟《长平戈头》、乌斯道《长平戈头叹》、张庸《长平戈头歌答乌继善知县》;清代也出现了较多的同题作品,主要以长平箭头为主体,诗人所属年代不同,可以考据的有10 首,边浴礼《满庭芳·咏长平箭头》、陆应谷《李鹤生司马以长平箭簇见示因作歌》、皮锡瑞《长平箭头歌》、甘运源《长平箭头歌》、苗宗玲《长平箭头行》、周京《长平箭簇歌》、张立本《长平箭头行》、朱樟《长平箭头歌同穆门》、徐以升《戈头歌》《箭头歌》。元明易代之际出现的以长平箭、戈为主体的诗作,因其创作时代的特殊性,更具探讨价值。

长平箭、戈,作为长平古战场遗留下来的兵器,本身便沉淀着千年的历史沧桑。透过古战场遗留下来的兵器,千年前战争的惨烈场面、士兵厮杀的血腥、坑杀万人的残忍、屈死士兵的怨气,都有了见证者与承载物,自然也就为以长平箭、戈为书写主题的诗作奠定了哀愁感伤的基调,也为诗作呈现的“时空感”埋下伏笔。刘勰在《文心雕龙·神思》中说:“文之思也,甚神远矣,故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然动容,视通万里。[6]”从心理空间上看,人之文思确实可以“接千载”“通万里”,时空感自然孕育而生。在这 9 首以长平箭、戈为创作主体的诗作中,诗人通过长平古战场出土的箭、戈,穿越时空,实现“思接千载”“视通万里”,从而呈现出一种强烈的时空感。现实和历史分别自成一种时空,它们之间遥远的时空距离,凝聚于长平箭、戈,诗人用思想情感、审美意象等为其搭建起一座沟通古今的桥梁,让历史与现实能够自由往来,构建了一个充满张力的时空。

第一,诗作呈现出的时空特征。这 9 首诗歌时空特征表现为双重时空,双重时空的主要特点有两方面,其一古今两个空间描写占比不均衡,一隐一显,或着墨于现实时空,或重于历史时空,现实时空与历史时空二者的占比拉锯,更显示出诗歌时空感的魅力。在笔者看来,这 9 首诗作中现实时空的描写是为历史时空服务的,在描写“土花碧”“燐血青”(袁华《长平戈》)、“血痕”“朱砂斑”(乌斯道《长平戈头叹》)等现实空间中,虽然只字不言过去,却引导读者追问千年前的长平之战究竟惨烈到何种境地?在这样的追问中,过去空间已悄然出现。诗作把现实空间存在的要素和历史元素有选择地引入诗歌中,借助想象和联想,搭建起古今两个时空的桥梁。其二长平箭、戈是古今两个空间交流的媒介,它们从战国这一历史空间保存至现实空间,是诗人完成古今“转场”的工具。以长平古战场遗留的沾满征人鲜血的箭、戈这一古物为载体,把古战场如今的荒凉和过去的战争的残酷现场交织在一起,将时空的过去维度与现在维度相叠合。

刘基《长平戈头歌》很明显地体现了这种时空特点。“长平战骨烟尘飘,岁久遗戈金不销。……邯郸小儿强解事,枉使泥沙埋利器。四十万人非少弱,勇怯贤愚一朝弃。……故垒中宵鬼神入,云愁月暗戈应泣。”“遗戈”既是眼前之物,又是旧时古战场厮杀的兵器,联结过去与现在的载体是长平戈,它见证了战争惨烈,承载着征人的怨恨,穿越千年的历史,呈现在诗人眼前,诗中所展示的其实是同一个场所的双重时空。胡奎在《长平箭头歌》中也创造了相似的时空,“空遗黄金镞,不射秦时鹿”,黄金簇成了联结古今的枢机,黄金簇仍在,可惜不见秦时鹿。除了使用长平箭、戈营造古今双时空外,在诗作中,诗人也会使用其他的媒介。乌斯道《长平戈头叹》:“长平道上有人行,百胜秦兵岂长在”,如今道上行人匆匆往来,千年前长平道上百战百胜的秦兵何在?元明之际,封建腐朽的元王朝逐渐走向衰亡,军阀混战,硝烟四起,社会矛盾日益加剧,元王朝气数一日不如一日,诗人们以古战场出土的箭、戈为载体,把古兵器的今昔叠交在一起,慨叹世事的沧桑变化,抒发自己的思想情感。

第二,诗作的时空透视。“透视”是绘画中常用的概念,一般所说的透视,指的是空间透视,即从主体的视点出发所看到的对象呈现出的层次感和空间感。除了空间透视,还有时间透视。时间透视这个概念最早由美学家英伽登提出,他将它放在文学审美活动中的重要位置。指出:“时间透视和空间透视相类似,在知觉中,但是也在关于某些时间中的过程以及它们发生的时间阶段的记忆中,它们的‘时间外观’(它们在这些外观中出现)的‘间形式’中存在着一种奇怪的歪曲和变化,当我们经验这些被歪曲的和改变的时间形式(直接在它们的图式化外观之中)时,我们在直观中赋予这些被感知的过程和时间阶段以适当的‘未歪曲的’时间形式。[7]”

在这 9 首以长平箭、戈为主题的诗作中,多是以长平箭、戈来勾连古今,聚焦于长平古战场的古今变化。在这一组诗作中,诗人采用“流观”的观照方式进行艺术构思,“流观”是时间透视的具体表现[8]。这个主要的载体,并不是“焦点”,而是形成了一个流动的“高光点”,立足诗人的视点,带着诗人穿梭在过去与现在之间。如“长平箭”“长平戈”“长平道”,它们既来自历史,又存在于现实之中。英伽登指出“被回忆的过程或事件可以从不同的方面显示自己。有时候是事件的一个阶段,有时候是另一个阶段被更明确的回忆起,而其他阶段却似乎消失在混沌之中。[9]”胡奎《长平箭头歌》“战长平,四十万人同日坑。”袁华《长平戈》“长平戈头土花碧,长平城下坑降卒。”张雨《长平戈头歌为苏伯修赋》“倒戈陆沉数十万,武安引叙嗟何及。”陶凯《长平戈头歌》“恨血千年犹未消,荒郊夜夜啼冤鬼。”四十万人被坑杀,长平箭、戈残留的血迹,士兵的恨意就是“被更明确的回忆起”的片段。

值得注意的是,在以长平箭、戈为主题的诗作中,时间和空间两个维度并不是割裂开的,二者相互交融在一起,加强了时空的张力。胡奎《长平箭头歌》:“空遗黄金镞,不射秦时鹿。”乌斯道《长平戈头叹》:“长平道上有人行,百胜秦兵岂长在。”张庸/刘基“往事俱成一聚蚊,后世空悲尺余铁。”刘基《长平戈头歌》:“长平战骨烟尘飘,岁久遗戈金不销”,既有时间的纵深之感,也有空间的广阔之感。但是,陶凯的《长平戈头歌》在诗作最后借戈献媚,“尔今还当太平世,人间销兵铸农器。愿寿吾皇千万年,终古不用戈与锤”,诗作的前一部分诉说长平之战的惨绝人寰,读者跟随诗人的引领,沉浸在长平之战的悲哀中,但最后诗人却笔锋一转,歌颂太平盛世,笔者认为在一定程度上,陶凯把此诗的时空感撕裂。

第三,特定的意象群体。在这 9 首诗作中,诗人用到的意象,往往是极其嗜血、荒凉的,如刘基《长平戈头歌》:“四十万人非少弱,勇怯贤愚一朝弃。阴坑血冷秋复春,朽壤食尽苍蛇鳞。”诗作所用到特定意象群体为恨血、白骨、冤鬼、阴坑、血冷、血痕、风霜等,其基本色彩是压抑、灰暗、冷酷的。密集的意象的组合,是作者思想情感的具体表现,寄托着诗人复杂的情感。此外,这些意象本身也凝聚着强烈的时空感,尤其是“血”“冤鬼”两类意象,长平之战战死将士千年前流下的血,千年后,把黄土染红,战戈渍出“珊瑚色”;四十万战士一日被坑杀,“四十万”不仅仅是一个数字,更是将人们迅速拉回到当时秦赵两国近百万士兵的激烈厮杀场面中,其空间感跃然纸上;被坑杀的士兵的冤魂千年不散,一直飘荡在长平古战场的上空,展现出时间的绵长久远和空间的广阔。这些特定的意象群也被后世咏叹长平之战的诗人所沿用,王士禄《长平坑歌》:“持将磨向丹河沙,古血犹腥土花赤。”查慎行《长平行》:“嗣自逢天阴,往往闻鬼哭。……夜坐鬼相伴,嚎呼如人泣。”

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提出:“理解不可能是纯然客观的,不可能具有所谓的客观有效性,理解不仅是主观的,理解本身还受制于决定它的所谓前理解。[10]”诗人通过长平箭、戈凭吊长平古战场,抒发自己对历史的感悟与解读,“前理解”是其基础,而这种“前理解”有着深刻的时代烙印。面对眼前的古物,联想到动荡的时代环境,悲从中来,在创作的过程中自然选择恨血、白骨、风霜等意象,形成了低沉、灰暗、苍凉的普遍色彩。时空感无法脱离意象存在,诗歌的意象辅助构建诗歌的时空结构。在以长平箭、戈为创作主体的诗作中,恨血、白骨、骷髅、阴坑、风霜等审美意象,和勾连时空的媒介长平箭、戈组成复合式意象,一起构造了此类诗作的时空结构,诗人所在的时空与历史的时空之间有着互相投射的关系,纵身于深邃广阔的历史时空,穿梭古今,感慨沧桑事变,给人一种巨大的时空张力感。

以长平箭、戈为创作主体的诗作,是历代缅怀长平之战中一个特别的角度。元明易代之际的诗人聚焦于这一角度,通过古战场出土的箭、戈,构建了连接古今的桥梁,以特定的意象群体营造出强烈的时空感。

参考文献:

[1](南朝宋)范晔撰,(唐)李贤等.后汉书[M].北京:中华书局,1965:3387.

[2](清)张金吾.金文最[M].北京:中华书局,1990:297.

[3](明)明傅淑训等撰:《(万历)泽州志》卷一,明万历刻本,1607:126.

[4]郭一峰,张广善.高平县出土“宁寿令戟”考[J].文物世界,1992,0(4):69-71.

[5]郎保利.长平古战场出土三十八年上郡戈及相关问题[J].文物,1998,0(10):78-81.

[6](南北朝)刘勰.文心雕龙(卷五)[M].四部丛刊景明嘉靖刊本,第28 页。

[7](波兰)英伽登,陈谷燕译.对文学的艺术作品的认识[M].北京:中国文联出版社,1937:112.

[8]张晶.中晚唐怀古诗的审美时空[J].北方论丛,1998,0(4):81-85.

[9](波兰)英伽登,陈谷燕译.对文学的艺术作品的认识[M].北京:中国文联出版社,1937:120.

[10]朱立元.当代西方文艺理论.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522.

作者简介:彭婷,女,文学院硕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