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生意

“仁”作为儒学五德之首，在先秦儒学和宋代理学中都有重要意义。但是，由于上古儒学与近古儒学的差异，先秦儒学和宋代理学的“仁”观又有不同。本文将从仁的渊源、特征等方面分析在儒释道融合的新时代背景下，宋代理学“仁”观对先秦儒学“仁”精神的沿革。

一 仁的渊源

（一）天道

《中庸》曰：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也：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测。1 上古时期，人们认为天地的精神是生生不息。万物普遍的、盛大的化育便是天地之道最赤诚的彰显。四时之运行、日月之代明、山川之更迭无不是天地生物之道的体现。万物在生长化育中各自完成、显现各自不同的特性，又彼此和谐是天地无所不包的大德。这一来自天道的大德便是仁。孔子评论“仁者乐山”道：夫山，草木植焉，鸟兽蕃焉，财用出焉，直而无私焉，四方皆伐焉。直而无私，兴吐风云，以通乎天地之间。阴阳和合，雨露之泽，万物以成，百姓咸飨，此仁者之所以乐乎山也。1 惠及万物而无为无造，无心之中而使万物莫不得其所便是仁，仁表现了天地气象。

（二）心性

《孟子》曰：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犹其有四体也2。人心中天然有“仁”的火种，永不熄灭，因为人得天地之生气而生。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3 天地之性为生，由天地所生的人与万物本性也为生，而人与物的生机是相通的。人与万物生机的感通是先秦儒学中仁的特征，宋代理学在此特征之外，又增加了心灵的呼应。理学有以心之虚静感受大化流动之意。《河南程氏遗书》曰：“静后，见万物自然皆有春意。”4 而这种感受也就是仁。理学养心在孟子发现心中善端的意义上，增加以空灵澄澈之心与天地之间一切生物的生意相感通之意。

二 仁的特征

（一） 广大

《易传》曰：其道甚大，百物不废。5 天地生物之道无所不包，每一个生灵都在其中生长化育，天地以一体之仁对待之，犹如春雨平均地撒遍整个大地。《周易》观卦曰：中正以观天下6。仁道中原无私惠，天地以普遍爱护之心对待每一个生灵，却不会给予某一个体或某一团体额外的恩遇，这是仁道无限广大的原因。邵雍《首尾吟》曰：“上天生物固无私。”7 宋代理学在继承先秦“仁”公平公正的同时，又增加了禅宗无念无住之意。周敦颐曰：无欲则静虚、动直，静虚则明，明则通；动直则公，公则溥。1 天地之道、圣人之德只是至公，而至公要以无念实现。

（二） 悦乐

仁表现为如沐春风的生命气象。《论语》曰：子之燕居，申申如也，夭夭如也。2 孔子在闲居家中的时光里表现出一副安闲舒泰、愉悦和乐的气象。而这种气象正是仁的精神在君子日常生活中的外在表现。仁是生意，而生是喜乐的，万物欣欣向荣地生长是天地间的大乐，感受万物生长的喜乐是人生中的大乐。宋代理学家追寻的“孔颜之乐”正是此乐。但与先秦儒学相比，宋代理学的仁之乐多了静的含义。周敦颐诗《读易象》曰：书房兀坐万机休，日暖风和草色幽。3 在万缘俱寂中感受天地万物生机之乐，并因此而生发仁的精神，这是道禅思想与儒融合的表现。

三 仁的意象

先秦儒学和宋代理学都曾以形象化、具体化的图景象征“仁”，塑造了“仁”的意象。

（一） 春天意象

《论语》曰：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4 这春天景象描写的是孔子心中的仁的意象。仁之生万物如春之生万物。虽然四时都是天地之生意，但春是生意最鲜明的表现，为四时之始，也为四时之首。古人将春视为仁的意象之一。程颢曾引用石曼卿诗歌道：“乐意相关禽对语，生香不断树交花。”此语形容得浩然之气。1 朱熹也曾以江南三月、鸟语纷繁、百花香艳盛开形容仁，将万紫千红总是春视为仁的形象化，都表达了仁的生意、仁的愉悦。

（二） 水意象

《论语》描写孔子观大水道：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2 孔子看到滚滚东流的河水，仿佛看到无穷运行、永不停息的天道。这一刻，大水是天道的具象化。《孟子》中也有对大水的描写：观水有术，必观其澜。日月有明，荣光必照焉。流水之为物也，不盈科不行。君子之志于道也，不成章不达。3《孟子》对流水的描写形象化了君子上下于天地同流之境界。天地以生物为心，君子自强不息地追随天道的运行、促进万物生长化育便是仁。宋代理学中的水除了生长之道、化育之仁外，又有复性的含义。程颢诗《游月陂》曰：水心云影闲相照，林下泉声静自来。4 仁的本心如倒映天光云影的清澈的水，一旦在流动中变得浑浊，作为人的天性的仁会被遮蔽，如万物挠心时听不到林下泉声。但水会因宁静而再次变清澈，如人因寡欲而养心，心便复归本来的心。这种思想是禅宗心性本静、客尘所染在儒学中的表现。

“仁”是数千年儒学传承中一以贯之的概念，延续儒学思想脉络。然而，“仁”的含义又在儒学不同历史时期、流派中有差别。从先秦儒学仁观和宋代理学仁观比较中可见宗教性与人文性的差异，这反映了上古与近古的文化风格差异。

作者简介：魏艳枫，浙江大学哲学博士，管理学院讲师，研究方向为宋明理学、中印哲学融合。

1.《大学 中庸》，顾迁注译，中州古籍出版社2017 年，第 140 页。1.《孔丛子》，王钧林，周海生译注，中华书局2015 年，第 26 页。2.《孟子正义》，焦循撰、沈文倬点校，中华书局2017 年，第194—195 页。3.同上，第 725 页。4.《二程集》，程颢、程颐，中华书局1981 年，第84 页。5.《周易今注今译》，陈鼓应、赵建伟注释，商务印书馆2005 年，第692 页。6.同上，第 195 页。7.《邵雍集》，邵雍，中华书局2010 年，第529 页。1.《周敦颐集》，周敦颐，中华书局1990 年，第31 页。2.《论语疏证》，杨树达，上海古籍出版社2017 年，第155 页。3.《周敦颐集》，第75 页。4.《论语疏证》，第272 页。1.《二程集》，第413 页。2.《论语疏证》，第222 页。3.《孟子正义》，第756—757 页。4.《二程集》，第482 页。基金项目： 2025 年度河南省高校人文社会科学研究一般项目“宋代理学生生本体研究”（2025-ZDJH-900）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