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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beral Arts Research

《红楼梦》小说对苏轼诗词的接受研究

作者

李耀

天津传媒学院

摘要:曹雪芹在对《红楼梦》小说的创作过程,对苏轼的诗词做了大量引用。本文旨在深入探讨《红楼梦》对苏轼诗词的接受情况,通过对《红楼梦》中用苏轼典、嵌苏轼诗及称引苏词,展开论述小说中红楼意境、红楼人物及红楼哲思三个部分对苏轼诗词的接受,揭示《红楼梦》对苏轼诗词从形式到内涵的多元接受,展现了两部经典文学作品跨越时空的艺术关联。

关键词:《红楼梦》;苏轼诗词;接受研究

《红楼梦》是一部典型的诗化小说,其行文间诗意流淌,从诗词创作到情境营造,皆散发着浓郁的诗韵。《红楼梦》的作者在创作过程中,巧妙地将苏轼诗词融入其中,从直接引用词句,到化用意境、借鉴精神内涵,这些引用绝非偶然,而是有着深刻的文学渊源与创作意图。苏轼诗词作为中国文学史上的瑰宝,以其独特的风格与深邃的内涵影响深远。《红楼梦》与苏轼诗词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作者巧妙地将苏轼诗词融入其中,或直接引用词句,或化用意境,或借鉴精神内涵。这种融合不仅为《红楼梦》增添了深厚的文化底蕴,更从多维度丰富了小说的文学表达,深入探究《红楼梦》对苏轼诗词的接受,不仅有助于我们更全面地理解《红楼梦》的文学价值与文化底蕴,还能从一个独特视角洞悉中国古典文学在传承与发展中的内在脉络,揭示文学创作中跨时代借鉴与创新的魅力。

一、用苏轼典,浸染红楼意境

在第七十六回《中秋夜大观园即景联句三十五韵》这一情节中,黛玉、湘云、妙玉三人联诗,巧妙地运用了三处苏轼诗文的语典,为全诗渲染出浓厚的悲凉意境。

首先,黛玉与湘云对诗时,“寒塘渡鹤影”既是湘云即景之作,又取意于杜甫“鸟影度寒塘”及苏轼《后赤壁赋》“适有孤鹤,横江东来”句。这一诗句中的“鹤”意象,与苏轼《后赤壁赋》里“适有孤鹤,横江东来”紧密呼应。苏轼被贬黄州期间,仕途受挫,内心充满了对人生的迷茫与对自由的渴望。那只在夜游赤壁时出现的孤鹤,是他在困境中寻求超脱的精神寄托。而在《红楼梦》的情境里,中秋佳节本应是团圆喜乐之时,但此时贾府已逐渐显露出衰败之象,众人赏月的氛围也从热闹转为孤寂。湘云自幼父母双亡,虽生性豁达,但在这清冷的夜晚,面对寒塘,吟出此句,孤鹤的意象不仅映衬出她自身如孤鹤般在世间漂泊无依的命运,更营造出一种清冷、孤寂的氛围。这一意象融入联诗之中,瞬间为全诗定下了悲凉的基调,让读者深切感受到在繁华背后隐藏的凄凉与无奈,仿佛能看到湘云在寒夜中孤独的身影,以及她对未来命运的迷茫。

其次,妙玉所作的 “箫增嫠妇泣”,化用自苏轼《赤壁赋》中“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苏轼在赤壁之下,感慨人生短暂,面对浩浩江水,借由音乐引发的想象,描绘出这一幽咽、哀伤的场景。在《红楼梦》里,此时的贾府正处于风雨飘摇之际,秦可卿之死、家族内部的纷争等一系列变故,让贾府众人的心境都笼罩在阴霾之下。妙玉的这句诗,将《赤壁赋》中那种悲戚的氛围引入联诗之中。箫声本就哀怨,“嫠妇泣” 更是增添了无尽的哀伤。在这中秋之夜,大观园中的箫声仿佛带着嫠妇的哭泣,诉说着贾府的兴衰荣辱,以及人物内心深处难以言说的痛苦。这一化用,进一步强化了全诗的悲凉意境,使读者仿佛能听到那如泣如诉的箫声,感受到贾府衰落时的悲凉与凄惨。

此外,“石奇神鬼搏”一句是对大观园夜景的描写,与苏轼《石钟山记》中对奇特山石的描绘相关联。苏轼为探究石钟山得名的缘由,亲身考察,用“石奇神鬼搏”生动地展现出山石的惊险与神秘。在《红楼梦》中,大观园作为贾府众人生活的核心场所,其月夜下的石景本应是静谧的,但“石奇神鬼搏”的描述,打破了这种宁静。在中秋的月光下,怪石嶙峋,仿佛在进行着一场神鬼之间的搏斗。这一描写不仅为大观园的景致增添了奇幻色彩,更在联诗中营造出一种紧张、压抑的氛围。联系到贾府当时的处境,这种奇幻而又紧张的氛围,暗示着贾府表面的繁华之下,实则暗流涌动,各方势力的争斗如同这神鬼之间的搏斗一般激烈。这一化用,从侧面烘托出全诗的悲凉意境,让读者感受到贾府未来命运的不确定性,以及在这种不确定性下人物内心的恐惧与不安 。

这三处对苏轼诗文的化用,从不同角度为《中秋夜大观园即景联句三十五韵》增添了悲凉意境。它们不仅将苏轼诗文中的情感与《红楼梦》的情节、人物命运紧密相连,更通过巧妙的文字组合,让读者在品味联诗的过程中,深刻体会到贾府逐渐走向衰败的无奈与悲哀,以及书中人物在命运洪流中的挣扎与无助。

二、嵌苏轼诗,体悟红楼哲思

《红楼梦》引用苏轼诗词,深刻传达出对贾府兴衰、人生无常的感悟。如《好了歌注》,从结构上看,起到了推动小说情节发展的关键作用。它像是一条隐藏在故事脉络中的线索,暗示着贾府以及众多人物的命运走向;从主题表达层面而言,《好了歌注》深化了小说对人生无常、世事变幻的探讨。它以一种全景式的视角,将世间的荣华富贵、功名利禄置于时间的长河中审视,揭示出这些看似美好的事物皆如过眼云烟,转瞬即逝。“当年笏满床”便是极为典型的一例。“当年笏满床” 的事典出自《旧唐书·崔神庆传》,记载了唐朝崔神庆家族的昌盛景象,当时崔家子弟众多且仕途得意,家中笏板摆满一床,象征着家族的荣华富贵达到极盛。而“笏满床”的语典则源自苏轼的《寄诸子侄》:“他年汝曹笏满床,中夜起舞踏破瓮。”苏轼在此诗中,以一种略带调侃与期许的笔触,想象着子侄们未来仕途顺遂、家族昌盛的场景。在《红楼梦》里,曹雪芹巧妙地运用这一典故来描绘贾府曾经的辉煌。贾府鼎盛之时,贾赦、贾政等众多子弟在官场中身居要职,权势显赫,恰似“笏满床”所描绘的盛景。然而,随着故事的推进,贾府内部腐败丛生,外部又面临诸多压力,家族逐渐走向衰败,最终落得“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的凄凉下场。

此外,红楼十四支曲子之一的《聪明累》中,也蕴含着对苏轼诗词的巧妙借鉴。其中取意苏轼《洗儿》诗:“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苏轼在诗中表达了自己因聪明而在仕途上屡遭挫折的感慨,对世俗追求聪明才智的观念进行了反思。在《聪明累》中,“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正是对王熙凤这一人物命运的写照。王熙凤精明能干,在贾府中掌管大小事务,凭借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在复杂的家族关系中周旋。然而,她过于算计,为了维护自己的地位和利益,不择手段,最终却落得悲惨下场。这与苏轼《洗儿》诗所表达的对聪明反被聪明误的感慨相呼应,暗示了贾府中众人的命运走向。

三、称引苏词,映照红楼人物

苏轼的诗词在《红楼梦》中为人物形象的塑造提供了丰富的文化参照,使得书中人物的性格与命运通过与苏轼诗词的关联得以更深刻地展现。首先,对于史湘云而言,在《红楼梦》第六十三回群芳宴上,她掣得海棠花签,签上的诗句是苏轼咏海棠的名句“只恐夜深花睡去”。这一情节将史湘云与海棠花紧密相连,而苏轼笔下不同的海棠诗,其传达的诗境与湘云有着多层面的对应。苏轼的《海棠》一诗“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描绘出海棠在月光下的绝美姿态,诗人因担心海棠花在深夜沉睡,故而点燃高烛,以欣赏其娇艳容颜。诗中的海棠花明艳动人、生机勃勃,充满了活力与魅力。这与史湘云豪爽、开朗的性格极为相似。湘云在贾府中,总是充满活力,不拘小节,无论是在芦雪庵联诗时的洒脱,还是在平日里与姐妹们的嬉笑玩闹,都恰似海棠花在阳光下绽放光彩,毫无保留地展现自己的独特魅力。苏轼还有一首《寓居定惠院之东,杂花满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贵也》,诗中所写的海棠花生长在偏僻之处,虽无人赏识,却依然顽强生长。“嫣然一笑竹篱间,桃李漫山总粗俗。也知造物有深意,故遣佳人在空谷”,这株海棠花在竹篱间独自绽放,其姿态嫣然,与漫山的桃李相比,显得高雅脱俗。这与史湘云的命运有着微妙的对应。湘云虽出身名门,但父母早亡,在贾府中虽有亲戚照应,却也有着寄人篱下的无奈。然而,她并未因此而消沉,依旧保持着乐观豁达的性格,如同那株生长在空谷中的海棠,独自绽放光彩,不被世俗的眼光所左右。

而对于林黛玉的描写,苏轼诗词中,尤其是那些蕴含着细腻情感与深沉哲思的作品,与林黛玉敏感、细腻且多愁善感的性格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在第二十七回《滴翠亭杨妃戏彩蝶 埋香冢飞燕泣残红》中,黛玉葬花之举成为经典情节。此时,若联系苏轼的《蝶恋花·春景》,其中“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描绘了暮春时节,繁花渐落,春色将尽的景象,充满了对时光流逝、美好事物消逝的惋惜之情。黛玉在葬花时,感怀自身身世飘零,如同那随风飘落的花瓣,无处可依。她或许从苏轼这首词中,找到了对生命无常、美好易逝的共同感慨。

综上所述,《红楼梦》在多个维度对苏轼诗词进行了深度接受。曹雪芹与苏轼虽时代不同,却均历经坎坷。苏轼仕途多舛,却以豁达之态借诗词抒发对人生的思考;曹雪芹家族由盛转衰,对世事无常感悟颇深。“既对世事人生的苦难与空幻看得透彻,又对个体生命和人世生活爱得深沉,通透的生活哲理和温暖的人性人情水乳交融,又相辅相成,并互为因果”相似的命运遭际,让曹雪芹在创作《红楼梦》时与苏轼诗词产生强烈共鸣,并巧妙接纳运用。在《红楼梦》中,从意境营造、人物塑造至哲思传达,均接受了苏轼诗词的意蕴。这不仅体现曹雪芹深厚的文学底蕴,更展现出中国古典文学传承发展的独特魅力,二者相互辉映,彰显出中国古典文学的博大精深。

参考文献:

[1] 曹雪芹.红楼梦(红研所校注本第二版)[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6.

[2] 冯其庸、李希凡主编. 红楼梦大辞典增订本[M].北京:文化艺术出版社,2010.

[3] 孙逊、孙菊园主编. 红楼梦鉴赏辞典[M].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2011.

[4] 苏轼.苏轼诗集 [M].北京:中华书局,1982.

[5]朱小枝.《红楼梦》海棠诗与苏轼岭南白梅诗关系探微[J].学理论,2013,(03):149-1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