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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致远隐逸思想分析

作者

代婷玉

曲阜师范大学 山东济宁 272000

摘要:隐逸思想是马致远作品中的重要思想内容,主要存在于他的神仙道化剧和散见于他的散曲作品中,马致远的隐逸思想跟他所生活的时代密切相关,来源于他生命的痛苦体验,具有反叛历史、否定儒学传统价值、追求精神解放等特点,同时也反映了那个时代文人的艰难境况和思想困顿。

关键词:马致远;隐逸思想;元杂剧;元散曲

马致远是元曲四大家之一,也被后世称作散曲第一家,他创作的杂剧《汉宫秋》是不朽的文学经典,他的杂剧、散曲题材广泛,涉及历史、闺怨、神仙道化、爱情、叹世等等,他的作品思想丰富并且独具个性,最突出的就是他的隐逸思想。马致远的隐逸思想体现在他创作的大部分杂剧、小令和套数中,由此可以看出作者自身的情感倾向和志趣表达,马致远隐逸思想的分析对于我们了解作者、更好地理解其作品以及了解那个时代的文人思想状况有重要的意义。

一、马致远神仙道化剧中的隐逸思想

马致远现存完整的七部杂剧中有四部神仙道化剧,通过神仙点化凡夫俗子使其醒悟进而成仙的故事,感悟荣华富贵一时尽、酒色财气皆是空的思想,抒发远离尘世、归隐山林的情怀。《吕洞宾三醉岳阳楼》讲述吕洞宾在岳阳楼饮酒,喝醉遇到柳树精,于是打算度脱它,将它化为人形和腊梅精结成一对,约好三十年以后来度脱二者。三十年后吕洞宾再到此地,费尽一番心力,闹出许多矛盾,终于度脱了二人,使它们脱离苦海。大片吕洞宾的唱词、说白宣扬“仙家日月长,人间斧斤苦”,富贵转瞬即逝,功名都是身外之物,与其为生活、妻子奔波忙碌,不如像闲云野鹤一般,自在一生无牵绊。“古人英雄,今安在哉?华容路这这壁是曹操遗迹,乌江岸那壁是霸王故址。曹操奸雄,夜眠圆枕,日饮鸩酒;三分霸王,有喑哑叱咤之勇,举鼎拔山之力,今安在哉”,“你看那龙争虎斗旧江山。我笑那曹操奸雄。我哭呵,哀哉霸王好汉!为兴亡笑罢还悲叹,不觉的斜阳又晚,想咱这百年人则在这捻指中间。空听得楼前茶客闹,争似江上野鸥闲,百年人光景皆虚幻”。[1]在这里,马致远消解了人生、社会甚至历史的意义[2],传统儒家文人士大夫应承担的责任被鄙夷和完全抛弃,取而代之的是道教的无为、自然。

《西华山陈抟高卧》讲述陈抟下山开卦肆,为赵大舍郑恩算命,算出他们未来将成皇帝和重臣的命运,日后二人果然称帝称霸,便命人去山中奉请陈抟出山为官,陈抟坚决拒绝赵给的官职,抵制郑带来的美色诱惑,一心在山野闲情之中。抒发了远离尘世,归隐山林的思想,宣扬仕途艰险、官名虚浮,享受悠然自得、安贫乐道的生活。“三千贯两千石,一品官二品职,只落的故纸上两行史记,无过是重裀卧列鼎而食。虽然道臣事君以忠,君使臣以礼,哎,这便是死无葬身之地,敢像那云阳市血染朝衣!本居林下绝名利,自不合刬下山来惹是非,不如归去来兮”,功名富贵不过是历史记载上的两行字,如烟云一般虚浮,没有任何意义,他深知官场的尔虞我诈、翻云覆雨,以及这些追名逐利之人的悲惨结局,所以他情愿去过返璞归真、自由洒脱的生活。

《邯郸道醒悟黄粱梦》讲述钟离权度脱吕洞宾,令吕洞宾经历黄粱一梦,感悟荣华富贵一时尽、酒色财气皆是空。例如“你早则省得浮世风灯石火,再休恋儿女神珠玉颗。咱人百岁光阴有几何?端的日月去,似撺梭,想你那受过的坎坷”。“睡朦胧无多一和,半霎儿改变了山河。兀的是黄粱未熟荣华尽,世态才知鬓发皤,早知人事蹉跎”。《马丹阳三度任风子》讲述终南山任屠仗义、聪慧以宰畜为生,马丹阳看到他是可度之人,于是设圈套(弃妻、杀子),三度任风子,使他脱离尘世纷扰,得道成仙。

值得注意的是,《西华山陈抟高卧》《吕洞宾三醉岳阳楼》和《马丹阳三度任风子》中,都有和主角(修道之人)观念及其不同的人物出现,被度脱者十分固执,执着于人世间,经历了许多波折才终于醒悟。陈抟中赵郑二人力劝陈抟出山做官,吕洞宾想要度脱郭,费劲心思但是郭还是不愿,妻子追赶出家的任屠让他回家过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这几个俗世人物的塑造实际上展现了作者矛盾心理的一方面,作者一方面想要归隐山林,远离污浊的世俗,同时又对红尘有所眷恋,但是最终还是说服自己把宠辱都忘却,逍遥山林间。联系当时的历史背景以及作者的遭遇,我们可以很好地理解他的这种矛盾心理。在蒙元时代,元朝统治者为始终保持其最高统治力,维护蒙古贵族利益,竭力推行民族隔离和歧视政策,汉族人地位低下,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官员入仕坚持“长则蒙古人为之,而汉人、南人贰焉”的原则,科举制度长期中断,下层文人想要通过科举功成名就已经难如登天,艰难的生活和理想的幻灭,造成了下层文人的精神危机。元代全真教盛行,注重“息心养性”“性命双修”和自我道德修养的完善,为这些落魄文人提供了一个可以逃避残酷现实的精神家园,也促成了隐逸思想的形成和蔓延。马致远神仙道化剧中的这种思想就体现得尤为突出,不仅这些剧作都改编自全真教的传说,蕴含了全真教的思想和教义,而且还具有世俗性,并不是对现实生活完全地脱离,而是由于对现实的极度失望,寻找精神的出口,蕴含了对黑暗现实的反抗意识以及对国家命运的担忧。例如陈抟在《西华山陈抟高卧》出场时便指出了他下山开卦指迷的原因,是因为“中原地份旺气非常,当有真命治世”,陈抟所展现出的忧国忧民思想,正是马致远思想的体现,而当赵匡胤平定天下请陈抟入朝为官,他却多次拒绝,正是体现了文人儒士功成身退的伟大理想。

二、马致远散曲作品中的隐逸思想

马致远的散曲作品题材广泛,春夏秋冬、月份、古代典故、地点、物件,都可做散曲,通过内容可以明显地看出散曲抒发了作者的情怀、意趣以及生活的巧思、情趣,对于我们研究他的隐逸思想有着重大作用。

(一)生命的痛苦体验

通过考取功名来立身扬名是每一个儒士的理想,马致远也不例外,但是在这样一个“九儒十丐”的悲剧时代,竞功名成为一条几乎不可能的道路,而随之而来的官场的纷争与倾轧,“看密匝匝蚂蚁排兵,乱纷纷蜂酿蜜,急攘攘蝇争血”,也非马致远所能接受,即使作者有“佐国心,拿云手”,现实的艰难也只能让他望而却步,“困煞中原一布衣”一句集中体现了他内心的困顿和痛苦感受。眼见生命流逝,青春不再,一生如梦一般转瞬即逝,理想已没有实现的可能,这是残忍的,也是无可奈何的。由此马致远也进行了深刻的思考,传统的思维观念就是正确的吗?在大量的叹世作品中,马致远唱出了一代文人的愤慨和无奈,“叹寒儒,谩读书”“命里无时莫刚求,随时过遣休生受”这反映的是在现实人生困顿的痛苦体验中对儒家传统价值做出的理性思考,同时也是对不幸命运的一种无奈接受。

[南吕·四块玉]的其他以杂剧故事或故事传说为题材的散曲对这些典故做的议论非常的奇崛,独出心裁,别具一格,令人耳目一新,并且传达出沧桑之感,这是因为他加入了自己的人身体验和感悟。比如“暮雨迎,朝云送,暮雨朝云去无踪。襄王谩说阳台梦。云来也是空,雨来也是空,怎捱十二峰”(《巫山庙》)往常文人用此典故都是写爱情的执着或者神奇的机遇,马致远独辟蹊径,看到了梦境终归虚幻这一点,可以看出他内心的一种无力、失落、空虚、沧桑,这也能够帮助我们理解他选择归隐自然的原因,现实生活的打击和不幸造成他对现实生活的无望,悲哀之情无法排遣,只能选择皈依到自然和宗教中寻求精神的暂时解脱。

(二)对儒学传统价值的怀疑

古代文人往往同时受儒道思想的共同影响而以儒家思想为主导,但是在马致远这里,逼仄的生存环境导致了道家思想在他的观念中成为主导,并成为他的精神支撑。马致远用道家的无为自然出世精神来否定儒家的入世学说。马致远被现实社会放逐,而他用老庄思想、消解世俗价值观念的方式自逐,以超凡的精神能力超越现实社会。例如[南吕·四块玉]中“两鬓皤,中年过,图甚区区苦张罗?人间荣辱都参破。种春风二顷田,远红尘千丈波。子孝顺,妻贤惠,使碎心机为他谁?到头来难免无常日。争名利,夺富贵,都是痴”。

孔子的六艺自古以来都受到传统儒士的学习和推崇,而在马致远作品[中吕·喜春来]《六艺》中,高雅的六艺被轻易地拉下神坛[3],曲名是儒家六艺,但是表达的内核却是道家思想,体现了一种儒道融合的思想倾向。儒士的的六艺从外在的技能向内转化,被马致远用来丰富自己的内心。例如其中写到了“柳溪中,人世小蓬瀛”实际上暗示自己想如五柳先生一般惬意隐居,“机自参,牛背得身安”运用了老子骑牛出关的典故,“牛背”与前面“昔驰铁骑经燕赵”中的战马做对比,表明了马致远内心不愿投身功名、想要求得安宁和善终的心愿和理想,“酒中仙,一恁醉长安”写的是李白,这些人物的选择都反映了作者想要置身政治关系之外,向往不受束缚、醉卧闲身、参悟机缘、终日长醉喜乐的隐逸生活。现实的打击和道家思想、全真教思想的影响以及马致远自身的反叛思想使他发现了传统儒学体系对人性的压抑、束缚和摧残,进而用这种方式表达对儒学体系的不满和反抗,但是同时他又未能完全脱离儒学传统的的影响,因此就利用儒学的外在表现形式向内寻求自我的解放,尽力摆脱外在环境、传统观念对文人学子的压迫,从而获得精神的自由。

(三)对历史的反叛

在马致远笔下,那些伟大人物的价值和意义被消解了,同时被消解掉的还有历史和社会的意义。在[双调]蟾宫曲·叹世二首和[双调]庆东原中,马致远认为那些名垂青史、不朽的历史人物像项羽、曹操、诸葛亮等,为了所谓的权利、地位、名声,亦或者为了财富、美色,戎马倥偬、朝乾夕惕一生,最后却都落得了个短寿的命运,不仅违背了了自己的初心,没能实现伟大理想,还丢掉了性命,还不如及时行乐,今朝有酒今朝醉,什么历史大势、国家兴亡,都与自己无关。历史给人们带来的只是疼痛、流血、牺牲,正如现实一般,马致远站在一个在某种程度上超越历史和现实的高度,从个人生存、个人生命体验出发,为这些在历史斗争中丧命的伟人感到惋惜,并且在对历史的反思中产生反叛意识,想要将自己从历史漩涡中拯救出来,不被它裹挟着淹没。虽然作者不可能超越历史的局限性,但是他这种有益的反思和反叛仍然是难能可贵的。

参考文献:

[1]王季思.全元戏曲[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9.

[2]王斌.元代隐逸散曲小令审美特征略论[J].聊城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7(06):55-58.

[3]董雁.论马致远散曲中的叹世归隐主题[J].陕西师范大学继续教育学报,2001(04):37-40.

[4]张巍.论马致远文学作品中的隐逸文化[D].大连:辽宁师范大学,2011.

作者简介:代婷玉(2000—),女,汉族,山东济宁人,曲阜师范大学硕士,研究方向:中国古代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