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南寺观水陆壁画与榜题》研究报告

一、概述

晋南地区留存的水陆壁画与榜题，壁画中如青龙寺腰殿所绘的“十方法界圣凡”图像，通过诸佛菩萨、帝王贤臣、地狱饿鬼等场景的系统排列，将水陆法会“济度幽明”的核心教义转化为视觉语言。而榜题中“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东岳大帝”“孔子”等文字标注，清晰呈现了儒释道三教在宗教仪式中的合流轨迹，为研究宋元时期“三教合一”思潮的实践形态提供了实物证据。

在艺术史维度，晋南寺观水陆壁画代表了中国古代宗教绘画的高峰水准，其造型语言与构图法则具有承前启后的重要意义。从技法看，壁画采用“铁线描”与“兰叶描”结合的线条表现，如青龙寺壁画中人物衣纹的“曹衣出水”式处理，既继承了唐代吴道子“吴家样”的写意精神，又融入了宋代院体画的写实技巧，形成刚柔并济的艺术风格。色彩运用上，以石绿、朱砂、赭石为主的矿物颜料搭配，通过冷暖色调的对比与晕染，营造出神秘庄严的宗教氛围，这种配色体系对明清寺观壁画产生了深远影响。而榜题的书法艺术亦值得关注，其字体多为楷书与行书结合，既有官方文书的庄重，又具民间书写的灵动，部分榜题如“六道轮回”的题刻，其书法风格可与同期碑刻艺术相互印证，为研究宋元民间书法演变提供了珍贵样本。民间书法的书写，更能反映出当时社会普遍的书写水平及其时人流行的书法风格与书法审美。当代书法的发展更是离不开民间书法，注重从民间书法汲取营养，多向取法，多元化发展。而不是现在展厅效应导致的“二王”书风、“王铎”书法蜂拥学习。只有这样才能做到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繁荣书法市场。

晋南水陆壁画与榜题所蕴含的社会信息，使其成为透视古代基层社会的多维镜像。从经济层面看，壁画中描绘的“商客渡海”“耕织图”等场景，以及榜题中记载的“布施者姓名”“工匠题名”，如青龙寺腰殿榜题中“画工张世荣”的记录，直接反映了宋元时期晋南地区的商业活动与手工业发展状况。在社会结构方面，壁画中“帝王朝会”“士庶礼佛”等场景的等级化构图，与榜题中“孝子贤孙”“义夫节妇”的道德标榜，共同构建了当时社会的伦理秩序与价值取向。更值得注意的是，部分榜题如“蝗灾救济”“瘟疫消禳”的祈愿内容，真实记录了古代民众应对自然灾害的心理诉求，为研究民间信仰与社会生活的互动关系提供了鲜活素材。这种将宗教艺术与社会现实紧密结合的特质，使晋南水陆壁画超越了单纯的艺术范畴，成为解读中国古代基层社会的“百科全书”。

晋南寺观水陆壁画与榜题在文化遗产保护领域具有示范意义。其作为不可移动文物，面临着自然风化、人为破坏等多重威胁，而榜题因文字载体的特殊性，更易受侵蚀导致信息流失。以青龙寺腰殿为例，壁画的空鼓、褪色与榜题的漫漶现象，促使学界探索出“图像数字化采集”“微痕分析”等新型保护技术。同时，壁画与榜题的组合形态，为研究文物本体与附属文字的协同保护提供了范例——通过榜题内容可还原壁画题材的历史语境，而壁画图像又能印证榜题的文本含义，这种“图文互证”的保护理念，对同类宗教艺术遗产的抢救与研究具有重要借鉴价值。此外，晋南水陆壁画所代表的“三教合一”文化内涵，对当代文化遗产的活态传承亦有启示，如通过数字化展览、文化 IP 开发等方式，让古代宗教艺术在现代社会焕发新的生命力。

二、青龙寺榜题释读与谬误勘正

1. 青龙寺榜题释读

图：榜题“诸大众义女众”

（1）南壁榜题作者考察，写为“诸大众义女众”。榜题中“义”字不清晰，在《山西寺观壁画新证》中，译为“诸大罗义（叉）女众”，《神祇众相》译为“诸大罗刹女众”，《山西稷山青龙寺腰殿水陆画新探》译为“诸大罗义女众”。《青龙寺腰殿壁画殿图式关系及装饰语言》译为“诸大罗刹女”。

在佛书中记载，罗刹女有十大罗刹女、七十二罗刹女、五百罗刹女等，形象怪异，一般为青面獠牙、血盆大口，狰狞恐怖。罗刹女也叫作罗叉私、罗刹斯，是印度教神话体系中一种常见的鬼神，后来被佛教引用。被归属为六道中饿鬼道的有福德、威神力的强大鬼，传说是四大天王中多闻天王的手下。在青龙寺壁画中的形象确实如佛书记载，青面獠牙，青色的使用对于壁画中面部的描绘也比较少见，形象十分怪异，在众神中也十分突出。

通过参考文献，应为“诸大罗义（叉、刹）女众”。西壁“诸大罗义将众”“诸大药义众”中的“义”与此类似，译为“诸大罗叉将众”和“诸大药叉众”。

（2）南壁榜题，在考察中登记为“漫德迦明王”。榜题漫漶导致模糊。《山西寺观壁画新证》中译为“燄漫德迦明王”，《山西稷山青龙寺腰殿水陆画新探》也译为“燄漫德迦明王”，笔者在《晋南地区寺观水陆壁画考察报告》中译为“焰髪德迦明王”。

首先查看《天地冥阳水陆仪文》十大明王者为：焰髪德迦明王、大笑明王、无能胜明王、步掷明王、马首明王、大力明王、甘露军吒利明王、不动尊明王、三世明王、大伦明王。从榜题以及神祇排列可知，南壁绘制了大伦明王、大笑明王、降三世明王、不动尊明王、大力明王、无能胜明王、步掷明王、大笑明王、马首明王。

壁画中明王三面六臂，全身为绿色火焰纹，怒发冲冠，红色披帛，所穿戴发饰穿骷髅。左上臂手指顶金色金轮，发白色火焰；右上臂执法器金刚杵，左中臂绕一蛇，右中臂有一绿钏；左下臂执刃剑，臂后藏一龙首人身怪，右下臂执象鼻子。明王下跨六牙白象，左脚踏裸身鬼怪，仕女托其右脚，颈部缠蛇。形象与山西右玉保宁寺水陆画大威德焰发德迦明王像的形象基本一致。

分析可知，大威德焰发德迦明王又作圣焰曼德迦威怒王。从文字方面燄与“焰”实为通假字，可以同用。榜题应为“燄漫德迦明王”，与“焰髪德迦明王”形象一致。

2. 青龙寺榜题谬误勘正

图：榜题“往古憂婆夷女冠尼众”

（1）南壁榜题“往古憂婆夷女冠尼众”。在《晋南地区寺观水陆壁画考察报告》中笔者从文字角度将“憂”译为“忧”，而《山西寺观壁画新证》将“憂”译为“优”。《山西稷山青龙寺腰殿水陆画新探》将榜题译为“往古忧婆夷女尼众”，但简图绘制为“往古优婆夷女尼众”。

经资料查证，“优婆”为梵语，佛教徒，僧尼的意思。“优婆夷”（梵文为 Upasika），意为在家信佛的女子，又译为优婆私柯。凡受三归五戒的女子，为“优婆夷”。在《大佛顶首楞严经》卷第六观世音菩萨讲述三十二应解说为：“若有女子五戒自居，我于彼前现优婆夷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

从文字角度分析，“憂”应为“忧”，而“优”为“優”。所以一种可能是壁画、榜题漫漶使之“亻”不清晰；一种是在元代可能“憂”与“優”进行通假、替代使用；另一种是榜题可能出现了别字。榜题确应为“往古优婆夷女冠尼众”。

（2）东壁榜题“十地菩萨”，《山西稷山青龙寺腰殿水陆画新探》中译为：“十地培萨”。《金光明最胜王经》：“十地菩萨。是相先现。如来之身。金色晃耀。无量净光皆悉圆满。有无量亿梵王。围绕恭敬供养。转于无上微妙法轮。菩萨悉见。”①

依照《天地冥阳水陆仪文》，榜题应为：“十地菩萨”。至于“培”可能是作者的笔误。

三、晋南寺观水陆壁画与榜题的传播与保护

1. 晋南寺观水陆壁画与榜题的传播价值

晋南水陆壁画与榜题所承载的“三教合一”理念，通过宗教仪式与艺术传播的双重路径，对周边地区的信仰体系产生深远影响。以青龙寺腰殿壁画为例，其榜题中标注的“孔子”“关羽”等儒家神祇与佛教“六道轮回”图像的并置，形成独特的宗教叙事体系。这种将儒道思想融入佛教水陆法会的艺术表达，逐渐传播至山西其他地区及河北、河南等地。

晋南水陆壁画的艺术语言通过师徒相传、粉本复制等方式，构建了中国古代宗教绘画的传承谱系。其“铁线描”与“兰叶描”结合的线条技法，经画工张世荣等匠人记录于榜题“画工题名”中，成为后世寺观壁画的范式——如明代北京法海寺壁画中人物衣纹的处理，仍可见晋南壁画的线条神韵。色彩方面，晋南壁画以石绿、朱砂为主的矿物颜料搭配法则，通过画工流动传播至江南地区，苏州报恩寺明代壁画的配色体系即与晋南壁画存在明显渊源。而榜题的书法艺术更形成独特的“题壁传统”，其楷书与行书结合的书写风格，影响了明清时期碑刻、匾额的书法取向，部分晋南榜题的文字结构与笔画特征，在同期墓志铭书法中可找到直接呼应。这种艺术技法的代际传承，使晋南水陆壁画成为中国古代绘画史上承前启后的关键节点。

晋南水陆壁画与榜题通过“图像—文本”的复合形态，构建了超越地域的历史记忆传播体系。壁画中“商客渡海”场景与榜题“布施者姓名”的互文，如青龙寺腰殿榜题记载的“河东盐商王君实施财”，将地方经济活动转化为视觉化的历史叙事，这种记忆建构方式被后世方志、家谱所借鉴，形成“图像证史”的独特传统。更具突破性的是，20 世纪初晋南壁画的流散海外（如稷山兴化寺壁画现藏于纽约大都会博物馆），使这些艺术品成为西方认知中国宗教艺术的重要媒介。海外学者通过对壁画图像与榜题的译介（如将“十方法界”榜题译为“Ten Realms of Existence”），在西方艺术史话语体系中构建了中国水陆画的独立门类，虽早期研究存在文化误读（如将榜题中的“东岳大帝”等同于希腊神话冥王），但客观上推动了晋南艺术的国际传播，形成跨文明的历史记忆对话。

晋南水陆壁画中“三教合一”的图像体系与榜题文本，成为当代跨文明对话的重要文化符号。在“一带一路”文化交流项目中，晋南壁画作为东方宗教宽容性的典型案例，与中东、欧洲的宗教艺术进行对比展览，其榜题中“儒释道并祀”的文本记载，直观诠释了中华文明“和而不同”的精神内核。学术层面，中西方学者对榜题解读的互动（如对“六道轮回”榜题的佛学阐释与社会学分析），形成跨学科的研究范式，推动了宗教艺术史研究的方法论创新。更具深意的是，晋南壁画的保护修复经验（如“图文互证”的修复理念）通过国际文物保护培训班传播至东南亚国家，在柬埔寨吴哥窟等遗址的修复中，晋南榜题研究的思路被应用于壁画题记的解读，形成了文化遗产保护领域的东方智慧输出。

2. 晋南寺观水陆壁画与榜题的保护措施

在活态传承方面，推出“数字临摹工程”，招募艺术家基于高精度数字图像进行临摹创作，既保留原作艺术神韵，又避免对文物本体的接触。国际合作也成为保护工作的重要支撑。与意大利文化遗产保护研究院合作开展“榜题文字修复技术培训”，引入意大利热释光测年技术对壁画颜料进行断代，修正了此前对部分榜题年代的误判。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亚太地区文化遗产保护”项目中，晋南壁画的“图文互证”保护理念被列为典型案例，其经验已应用于越南顺化古寺壁画的修复工作，实现了保护技术的国际输出。

晋南寺观水陆壁画与榜题的保护是一项融合文化传承与科技创新的系统工程。从黄土高原的寺观殿堂到数字云端的虚拟展厅，这些千年文物的保护路径既延续着“整旧如旧”的传统智慧，又彰显着科技赋能的时代特征。未来，随着区块链技术在文物溯源中的应用、AI 图像识别对模糊榜题的深度解读，晋南水陆壁画与榜题的保护将迈向更精准、更智能的新维度，为世界文化遗产保护贡献中国方案。

参考文献

[1]李凇.山西寺观壁画新证[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1：123-158.

[2]柴泽俊.山西寺观壁画[M].北京：文物出版社，1997：52-89.

[3]史宏蕾.神祇众相—山西水陆寺观壁画中的艺术与科技价值[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3：21-42.

[4]戴晓云.佛教水陆画研究[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9：111-165.

[5]孟冠华.试论山西明代壁画榜题的特征——以太原明秀寺供养人榜题为例[J].文物世界，2020（05）：22-24.

注释

① 《回鹘文佛教文献研究》 杨富学才让上海古籍出版社 2018.04

课题：本文系 2023 年山西省高等学校哲学社会科学研究项目课题《晋南寺观水陆壁画的保护与研究》课题批号：2023W249 的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