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胆敢反叛上帝之人

作者

马翔

海南大学 海南海口 570228

李琍老师在其著作《笛卡尔主要哲学著作选》译者前言中说:“笛卡尔持无限空间观,其实意味着他将人类理智确定为宇宙秩序的描画者,这就会导致上帝失去统治宇宙的地位。很可能是这种彻底摧毁旧世界秩序的骇人结论,使得笛卡尔要刻意用经院哲学的术语来包装自己的思想,这才导致他的哲学显得矛盾重重。” 她为何会如此评价笛卡尔呢?

其实,很多人都对笛卡尔做出过类似评价:黑格尔评价“勒内.笛卡尔事实上是近代哲学真正的创始人……他是一个彻底从头做起、带头重建哲学的基础的英雄人物,哲学在奔波了一千年之后,现在才回到这个基础上面” ;罗素评价他的成就为“这是从亚里士多德以来未曾有的事”;弗雷德罗斯认为“他的科学论著现在有效用的几乎没有,但向若干别人提供了足以促成科学革命变革的东西……进一步探究的话,他的思想和所行所为却是模棱两可的”;陈家琪评价其“奠定了一个全新的基础、确立了一个完全不同的领域、并使得自己以后的所有哲学家都不得不面对的,恐怕只有笛卡尔一个人了” ;尚新建认为“今人颠覆笛卡尔的哲学,无论多么激烈和彻底,似乎都无法完全摆脱笛卡尔的哲学架构,反而必须利用笛卡尔的哲学资源” 。笛卡尔究竟是怎样的人?他的《谈谈方法》(下文有时也会写作《方法谈》)又是怎样一本书呢?

笛卡尔是个正统的天主教徒,至少他的朋友们几乎全都认为他是,他自己也是如此公开定位自己的。在这个原则上,他从未动摇过。然而尽管如此,生前他仍受到改革派神学家的公开攻击;甚至连他自己的老师们也怀疑他是个冒险家而不予以信任。他去世后13年,罗马把他的著作列为禁书。他到底做了什么?

一、冒死而写之书

笛卡尔曾经写过一本《论世界》,他也像许多其他科学家一样,相信是地球围绕太阳转。他终身信奉日心论并一直尝试用自己的努力去验证这一学说。他甚至猜测到可能太阳也不是宇宙的中心,宇宙远比想象中更辽阔。不过很快,他就意识到这一思想背后所带来的的危险,他意识到他的思想以及《论世界》这本书“在这之后,我就再也不想下决心发表什么了,至少在生前不发表,因为,我的‘世界’传说太使我入迷了,我是不会不把它搞到底的” 。从此,笛卡尔下定了决心:他要把他的世界体系当作虚构来陈述……这位认为上帝是一切真理的唯一源泉的基督教徒感到自己现在是在一条危险的道路上前进。如他所愿,《论世界》这本书在笛卡尔逝世后很久才出版。他为什么不想再发表自己的著作呢?其实,这些从他生活的环境中就能找到答案。

1617年,小笛卡尔大部分时间是在巴黎度过的……加利加伊在巴黎被烧死之后,在图卢兹就已经在准备烧死范尼尼了。后来,为捍卫《天体运行论》中的学说,布鲁诺被教会处以火刑。伽利略因为其《关于托勒密与哥白尼两大世界体系的对话》一书,遭教会的终身监禁,备受折磨。这都在提醒着笛卡尔他所作事业的危险性。值得注意的是,笛卡尔的《方法谈》恰好是在这些事发生后的1637年发表的。而就在他死后的1689年,索瓦松的于埃主教甚至把他比作被火刑处死的布鲁诺。

因此,当伽利略被罚款并烧毁那本关于地动说的著作后,笛卡尔写信给梅思纳说:

我大吃一惊,以至于差不多下了决心烧掉我所写的一切,至少不让人看见那些材料……这一学说同我的论文的各部分都联系密切,我因而不可能去掉它而不使所剩部分残缺不全。不过,既然我十二万分不愿意有一篇论文出之于我,其中稍有不被教会批准的词句,那么,我宁愿把这种论文完全撤销,不愿使它显得似经窜改……

从这里可以看出,笛卡尔对他的学说的态度是很坚定的,即使烧掉,也不会为了妥协改动自己的主张。不过笛卡尔最终没有选择烧掉自己的著作,而选择在不更改自己学说的前提下尽量出版能够不被教会烧毁的书。关于《屈光学》他在信中这样说:“自从伽利略被定罪以来,从前开始写的有关论文我重新看了看,已把它全部写完,已经把它同《论世界》完全分开,我打算把它单独出版”。1637年,作为序言的《方法谈》和《屈光学》、《天象》、《几何学》一起作为笛卡尔的新著作在莱顿出版。在《方法谈》中笛卡尔似乎已经放弃了他原来所持有的能够让他面临杀头之罪的地动说的主张,但结合他的所有作品,我们不难发现,这恰恰是他最“滑头”的反抗。

笛卡尔的《方法谈》原来题目很长,梅森建议他用《方法论》这个简明的题目,笛卡尔最后决定用《方法谈》。他自己的解释是这篇文章算不上“论”,“只不过是一则‘通知’,告诉读者后面的著作中将要采用什么样的方法” 。

笛卡尔用了法文替代拉丁文来写这则“通知”——“我用法文……而不用拉丁文写作这个……是因为我希望,那些仅仅使用自己的绝对纯洁的天然理性的人们,对我这些见解的评断强似那些只相信古书的人”。他将《方法谈》这本书“经过经院博士们而诉诸有良知的人们” ,可见他的大胆。笛卡尔的《方法谈》外表看来既简单又直率,他甚至希望每个人都能赞美他的坦率。不过很快他就发现,智慧的人还是存在的,并且不太“地道”地把他精心装扮的“礼物”一一拆解掉,漏出里面那笛卡尔不愿随意显露于世的东西。毕竟,那会令他陷入危险之中。于是在《基本哲学玄想,其中证明上帝的存在和灵魂的不朽》这本书写作时,他不再选择法文来写作,而是选择乖乖“为了自己的天然裁判官即神学家们的方便而重新用拉丁文写作”。足可见写《方法谈》时作者是如何无畏。无畏之人(至少在写《方法谈》时是如此)写不出胆怯之书,因而《方法谈》本身也绝不会是表面看起来的那般“温顺”。

二、为名声所著之书

我们把思绪拉回来,前文说到,形势如此严峻,为什么笛卡尔又要出版《谈谈方法》以及后来的著作呢?

首先,不得不提及笛卡尔与苏格拉底的关系。

笛卡尔的作品看起来前无古人、无师自通,但在朗佩特看来,笛卡尔同时表明了自己是如何受教于那些伟大的哲人,尤其是苏格拉底、柏拉图、培根以及蒙田。笛卡尔表明,他通过模仿苏格拉底来证成自己,并在与苏格拉底同时面临“审判”之前毅然决然与苏格拉底决裂。这就是《方法谈》在第三部分中描绘的一个事件。

在《方法谈》的前半部分,尤其是第三部分,不难发现笛卡尔模仿苏格拉底的痕迹。像谈谈方法第三部分笛卡尔认为自己无知,因此要听取那些最明智的人,倒数第三段一开头,“为总结这个道德规范,我决定检查一下人们此生从事的各种职业” ——这不是活脱脱一个喜欢检验各行各业的人们是否有智慧的、令人讨厌的苏格拉底吗?还有这段末尾“既然是我们的意志趋于追逐或逃避,仅仅是理智表象为好的或坏的东西,我们就只需要正确地判断以便正确地行动——也就是说,以便获得我们能获得的所有德性和一般而言所有的善。”这不就是苏格拉底“知识即美德”的翻版吗?

但很快,在第三部分最后一段,笛卡尔就与苏格拉底决裂了。他不愿自己走向与苏格拉底相同的“审判”之路。人们开始对他产生猜忌,这些流言最终使笛卡尔做出摆脱苏格拉底的决定:他可不想成为第二个苏格拉底般的“蠢人”,他受不了那些民众的侮辱与审判。他开始大方承认人们对他智慧的认定,他要向所有人证明这一流言所言不虚。他摊牌了,他自愿流放到异国他乡,准备着向他的国民们证明自己的智慧。

笛卡尔传世的著作相较其他哲学家来说少得可怜。文聘元教授给出了这一现象的三个原因:第一,他不愿意将太多时间花在哲思上;第二,他将大量时间用来休息、放松自己;第三,他讨厌别人反驳他,某些人的批评甚至抨击使他难受,而反击又会浪费他的时间。尤其是第三条,从他被神学家吉斯别尔特.沃厄戚造谣诽谤,使自己的哲学被乌特勒支大学禁止讲授,以及自己死后还要被莱布尼茨当作主要对象拎出来批判等事件就能看出,笛卡尔的顾虑不无道理。

笛卡尔出生在“一个古老的、著名的贵族世系” ,有一位有着价值36000利弗官职的父亲,并成功继承了父亲的家产。“笛卡尔从来未干过牟利的活动——即使他的著作也没有给他任何实利——而且他从来无需烦心去挣饭吃” 。这样一位“纨绔子弟”,如若没有其他原因,他绝不会为了这三条屈服。而他愿意放下如此多的不情愿来出版他的著作的最主要原因——他的名声。实际上,如果不是为了名声,他可能连目前这少量的著作都无法面世。

如果死后发表,他的抨击者们一定会认为他在隐瞒什么并予以更激烈的抨击,倒不如“通过公开发表著作的意图……把这一武器给了他们”,他以自传、三篇论文等形式来向世人展示他的“智慧”,他决定不再隐藏自己。

另外,我们知道,年轻的笛卡尔总是害怕自己无法在有限的时间完成自己的大业,这样的恐惧更可能使他加快“大业”的进度。“九年间他动笔的著作都未完成,可能不是因为韬光养晦,等待思想成熟的时日,而是因为他尚不具备实现目标的能力”。因此笛卡尔发表《方法谈》的另一个理由,也就是他反复强调的一点:“他需要同工。他的计划要求大量的观测和实验,因而需要援手”,他无法自己完成自己想要实现的宏图伟业。可惜的是,这一需要很快便被他更为在乎的名声所取代。或者也可以说,他发表文章的一部分原因,就是希望尽快有人来为他分担工作。为了后人,他只好“屈尊在生前成名……不被允许等到死后”。

三、谁隐藏得好,谁才活得好

尽管如此,笛卡尔仍然十分小心,笛卡尔的座右铭是“要生活得愉快,就得躲起来生活”,伽利略事件给他造成了极大的影响。这在他的文章中的谨慎用词,和写完《谈谈方法》后,他依然生活在荷兰,前后共达20年之久等事情中就可看出。据说,其间笛卡尔“在这个城市,不过,他深居简出,极少露面。他在这个国家生活,向来是躲在某个偏僻的小城市里” ,“四处躲藏,甚至有意用假地址,并且常常改变住所,他在荷兰生活了20年,改变居所24次,穿梭于13个不同的寓所” ,也就是平均在一个地方生活不到一年。当然,他本人说是为了清修——“至于我自己,我只求休息和心灵安静”。连尼采都忍不住在给一个朋友的信中这样说:

谁隐藏得好,谁才活得好——这话在笛卡尔的墓碑上——算是一个墓志铭吧:如果曾有一个的话。

在《方法谈》第三部分中,笛卡尔提出了三条临时准则:

第一条准则规定是服从所在国家的法律和风俗;第二条临时准则是无论看起来有多不可靠,都要尽自己所能坚定自己的想法;第三条准则是永远努力掌握自己以及自己的欲望,而不是外在的命运、秩序。

笛卡尔确实遵守了这些准则,不过,他绝不是奴仆般的俯首称臣,他从不违背自己的真实想法。可以明显看到,有些准则是相互矛盾的。不如第二条准则与第一条,并且第二条的优先级明显高于第一条。而这正是笛卡尔的狡猾之处:在看似自相矛盾的语言下诉说着自己最真实的想法。这三条准则,与其说是他为自己制定的规范牢笼,倒不如说是他为了防止那些“试图伤害他的人”而为自己精心制作的防护盔甲。

早在《方法谈》写成之前许多年,笛卡尔就写下过一篇预言他一生轨迹的笔记:“演员们受命不能让他们的脸上显现出一丝尴尬,于是他们戴上面具。至今,我一直是世界这个剧场的一名观众,但我现在马上就要登台了,而且,我将戴着面具而来” 。

现在,笛卡尔已经用临时行为规范为自己打造起了最坚固的城堡,也将其内心真实想法牢牢地隐藏在城堡深处。他终于可以放心地走出他思考问题时所待的“独居的火炉”了。

四、总结

笛卡尔看似被他的三条临时准则紧紧束缚着,看似一直生活在他所指定的条条框框之中,但“他的临时行为规范却揭示,他如何获得了彻底的自由” ,“只有理性人是自由的,理性人之所以自由,是因为他的理智教给他的意志什么才是可欲的”,他所做的一切看似不自由的事,都是为了实现他最彻底的自由——人类理性的权力。

笛卡尔墓墓志上面写着:缅怀笛卡尔,第一个自从文艺复兴以来,要求恢复并庇护人类理性权利的人。笛卡尔绝不像他表面表现得那样对上帝、对教会的忠诚,相反,他一生都在担任着那个“反叛上帝之人”。值得庆祝的是,他终于达成了自己的毕生目标。

遗憾的是,人类理性权利似乎也并没有为人类的和平安定带来多少好处。而一心反叛上帝的笛卡尔即使后来赶走了上帝,自己也没有如愿坐上那个位置。“哲学史是堆满头盖骨的战场”,总有后来者要挑衅先来者。反倒是信仰崩塌,人类不再受到人之外的规则约束,终于开始了自掘坟墓。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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